《紫禁城遊記—宮祭》——用純粹的崑曲演一場不同傳統的崑曲

圖片提供:進念 • 二十面體

許多國家都有代表自己的精緻的表演藝術,俄國有芭蕾舞、意大利有歌劇、英國有莎士比亞戲劇…那中國又有甚麼呢?2001年,崑曲出人意料地以全票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首批人類口頭和非物質文化遺產,沈寂許久的崑曲再次進入了大眾的視野。六百多年前的明朝,崑曲誕生於蘇州昆山,被譽為百戲之母,那時候,聽崑曲是中國人最流行的生活方式。水磨崑腔,聲聲委婉,但對許多人來說,那只是一段遙遠的歷史。入選非遺之後,崑曲瞬時點石成金,各種崑曲大製作、新編崑曲、實驗創新崑曲紛至沓來,在傳統劇種中獨樹一幟。

三年前的「建築是藝術節」,香港進念二十面體的藝術總監胡恩威,給了崑曲編劇張弘一個命題作文——根據趙廣超的著作《大紫禁城》創作一部關於故宮建築的崑曲,便是《紫禁城遊記——宮祭》。這齣崑曲不太一樣,它唱出了紫禁城的建築特色,用純粹的崑曲演了一場不同傳統的崑曲。日前,張弘在城市大學的講座中講述了自己創作這部戲的過程與理念,也流露他對中國戲曲發展的思考。

賦予建築人的情感

張弘接到這個任務時很為難,「因為戲曲從文學角度來說,是要寫人、人的情感,理念這些東西實際上是要盡量避免的。如果要寫成戲,那就要有人,這個人必須對紫禁城很熟悉,很有情感。」於是張弘選擇了崇禎這一角色,講述崇禎自縊當晚,在午門擊鼓撞鐘,卻遇上明代建都北京之時建造紫禁城的蘇州香山工匠蒯祥的鬼魂,蒯祥主動請纓,要帶崇禎遊一次紫禁城,於是二人沿著故宮中軸線,走到煤山,一路走來,我們可以看到紫禁城的宏大、它設計意圖中內含的王者的訴求,但實際上這也是一個王者、一個王朝走向死亡的路。張弘將建築理念化成了兩個人的故事,做戲也便成了可能。

當我們看故事時,放棄的是欣賞

這個故事只有兩個人物,一個皇帝、一個木匠,一生一丑,但蒯祥這一人物的設置,使得故事跨越陰陽兩界、時空貫穿明朝始末,這為寫作者帶來很大的自由。但張弘說這種構思在傳統崑曲中是很忌見的,在大陸被很多人排斥,他們認為這不是戲,他們要看的是故事。「這幾十年來的戲曲,很多都在講一個故事,現在大家覺得最佳看戲時間是兩小時,這麼短的時間要講一個完整複雜的故事有多累,我看了覺得累,編劇忙著編那些故事也累,而在編故事的過程中,我們放棄的便是欣賞。我看不到欣賞,我說的欣賞就是我們能夠停下來好好地欣賞一段唱段,因為時間不允許。」如今許多看實驗崑曲的觀眾說看不懂,或者覺得很悶,拋開編劇能力不論,其中一個原因是觀眾習慣的敘事方式被抽掉,他們便看不懂戲了。看崑曲時,有時一大段唱詞都在描述景色、園林的美好,見不到情節的發展,「中國戲曲最精彩的部分恰恰就是看似故事不複雜但停住的地方,在那裡不斷地回旋,一層一層細細地往上爬,它推進的不是故事,而是情緒。崑曲流傳至今,被淘汰的都是故事性的、敘述性的,而把最能表現人物的、最有情感的留下。」你能想像《牡丹亭》中沒有《尋夢》、《驚夢》嗎?那唱的都是杜麗娘百轉千回的情緒啊。「這些很值得現在做戲曲的人學習,但我們現在過多地接受西方編劇理論,喜歡矛盾、衝突、高潮,排斥中國傳統的東西,認為它太冗長,我們已經沒有靜下來的心去欣賞藝術。我們很簡單地,不問為甚麼,就把它輕輕地放掉了。」

講到這,張弘有些累了,便請他的夫人——崑曲名角石小梅唱了一段《紫禁城遊記—宮祭》的唱段,沒有舞台、沒有妝容,海報卷起來當寶劍。作為城中忙碌勞動力的一員,小記並不常聽崑曲,其中唱詞大多聽不懂,卻覺得甚為優雅,每個唱腔、每個動作都如此細膩,難怪戲劇導演田沁鑫說崑曲能讓中國女性優雅起來。石小梅演了十幾年的實驗崑曲,曾與台灣流行歌手許茹芸合唱過宋詞《永遇樂》;和秦腔、歌劇演員聯手演繹華人音樂家瞿小松的實驗音樂劇《蝴蝶夢》;與京劇青年演員共同演出榮念曾實驗劇《西遊荒山淚》,以及由胡恩威導演、丈夫編劇的《臨川四夢湯顯祖》、《大紫禁城》與《紫禁城遊記—宮祭》…雖然在演出方式上十分敢於突破傳統,但她在藝術上卻始終堅持崑曲傳統。「我與進念合作過很多次,但其實每個合作的劇目我都在唱崑曲,崑曲是我的本體,萬變不離其宗,只是不像在大陸演的是講故事、有規有矩的崑曲。現在的實驗崑曲很多是加上一個概念,把昆曲的東西放進去,讓概念更豐滿。《紫禁城遊記—宮祭》其實是用傳統的東西創作出的新劇,但在舞台上它還是崑曲。藝術是相通的,我會動腦子使不同的東西融合起來。」

把舞台留給表演,回歸崑曲傳統

雖說是實驗崑曲,但該劇並無很多「現代化」手法,只有簡單的多媒體投影。當初討論舞台佈景時,張弘與胡恩威達成共識,把空曠的舞台留給演員和表演。這也是中國古典戲曲的特點,一切的佈景和道具都是為表演本身服務,將足夠的舞台空間騰出給表演,讓觀眾將注意力集中在演員的表演。張弘說,「崇禎死時,紫禁城其實就在他眼中,佈景無法將其重現於舞台,演出中,紫禁城就在演員的眼裡,要靠演員演出來。」如今的崑曲大製作,預算動輒幾百萬到一千萬(人民幣),觀眾可以在舞台上看到精緻的佈景,但戲曲講究的是寫意,舞美可以讓觀眾看到下雪,但那個冷是需要通過演員的表演傳達給觀眾的,而不是讓觀眾感受雪。這也體現了如今崑曲的兩種發展方向,一種是往外加,借助現代西方舞台手段,我們看到愈來愈精緻的舞台、服裝,如果演員不靈演出便不行;另一種便是往內在挖掘,將精力集中在表演藝術上,演員一出來,就讓觀眾將精力投注在他們身上。這部戲講的不僅是崇禎最後的故事,更重要的是崇禎最後的心境,紫禁城的建築、崇禎思緒的起承轉合都靠演員演繹,用自己的喜怒哀樂去引導觀眾。張弘說與進念合作的戲都有一個特點,就是演員很少,這次的演出只有一生一丑、一鑼一鼓。「這樣的小隊伍演出很方便,這種機制下,劇團能生存,且演員必須把全部精力放在表演上,而大製作的演出成本太高,所以很多劇團都依賴政府。」

崑曲的美,除了在其文學性、寫意的表演、優美的行腔上,張弘說還有一點經常被忽視,就是偉大的崑曲中都有一種人文關懷,講述的都是人追逐的東西,有著人性不自覺的自覺流露,非常古典也非常當代,崑曲將生活中的東西提鍊,並用細緻的藝術表達出來,我想這也是這部戲選擇以崑曲為載體呈現建築藝術的原因。在這個地狹人多的城市,我們慣於將自己的工作、生活裝入一棟棟建築中,卻又忽視它,我們需要用欣賞崑曲的態度去看待建築這一藝術,停下來,聽一聽崑曲,看看自己身邊的建築。

 

進念 • 二十面體《紫禁城遊記—宮祭》三度重演

日期及時間:6-7/12/2013  20:15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票價:$ 420, $240

藝術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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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檔案: 
張弘
藝術工作: 
藝術類型: 
江蘇省演藝集團崑劇院國家一級編劇。其改編創作的崑曲有:《白羅衫》、《桃花扇》、《唐伯虎傳奇》、《西施》、《牡丹亭》(精華版)、《紅樓夢》折子戲系列、《臨川四夢湯顯祖》、《我的浣紗記》、《宮祭》等。還創作了錫劇《瞎子阿炳》、《紙船》、《泥人》和越劇《柳毅傳書》等。為文化部所嘉獎的崑曲優秀主創人員。
石小梅
藝術工作: 
藝術類型: 
著名崑曲表演藝術家,國家一級演員。現為中國戲劇家協會理事、中國表演藝術學會理事。工小生,拜俞振飛、周傳瑛、沈傳芷為師。「梅花獎」、「文華獎」得獎者,名字見於美國傳記協會編輯委員會出版的《五千世界名人錄》及《世界名人錄》,2002年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和文化部聯合授予「長期潛心崑曲藝術事業成績顯著的藝術家」稱號。2009年獲「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稱號。2010年再獲「江蘇省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稱號。2012年被評為省傑出傳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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