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作者的全人格表達」:訪台灣獨立電影導演黃明川

【圖片提供:香港獨立電影節】

你從電影中看到的台灣是怎麼樣的呢?是悲情的九份、古舊的平溪鐵軌、壓抑的牯嶺街眷村?還是熱鬧的艋舺廟口、閒適的恆春小鎮或美麗的東海岸?許多人對台灣電影的了解大都來自台灣新電影時期侯孝賢、楊德昌的影片,90年代開始接棒的蔡明亮、李安,以至《海角七號》帶動台灣國片復甦的一系列電影。無奈的是,每個時代的浪潮中總有些遺珠,但這些遺珠卻也在浪沙淘盡后更熠熠生輝,黃明川無疑就是其中之一。

1988年從紐約返台的黃明川,在十年間先後拍攝了3部電影,呈現台灣在解嚴前後最混亂時期的不同面向,分別是《西部來的人》(1989)、《寶島大夢》(1994)和《破輪胎》(1999)。而詩人張德本更認為這3部電影「企圖締造台灣電影之原型」,以《神話三部曲》命名之。今年的香港獨立電影節便回顧了這個「神話三部曲」。

在電影中未見過的台灣

黃明川笑說他很意外電影節會邀請他,沒想到會有人去回顧他的影片。當初3部影片除了在影展放映外,在台灣戲院上映最久就一個多禮拜,也無引起太大的回應。但2011年出版DVD之後,開始有人來找他談電影,而他埋伏在影片中的東西也漸漸有人看明白了。《西部來的人》曾經在金馬影展中被安排在外國片單元中放映,或許是因為黃的影像在那時看起來太不像台灣了。無論是《西部來的人》中尋求自己身份的漢化泰雅人阿明、《寶島大夢》中的軍隊戒嚴黑幕還是《破輪胎》裡討論的興建的政治雕像和宗教神像,都不曾是我們在台灣電影中常看到的。

「那時候很多人都去拍台灣的老農莊、巷道,40年代的樣子和微妙的生活情調。講的故事都集中在台北或者一些主流的漢人農村,卻忘了台灣的山區、東海岸、離島,那是有限的台灣。我想講沒有人講的故事,但那個絕對不會不台灣。」黃如是說。所以,在他的影片中,總能看到那些被遺棄的邊緣風景、大家無興趣的台灣的角落和人群。或許你完全聽不懂《西部來的人》中的泰雅語,或者好奇為甚麼雕像也可以成為被討論的對象,但看完你也會發現,台灣有著這樣古老的語言以及原住民的生存困境,或者驚訝於台灣竟然有這麼多的雕像以及背後隱藏的台灣的政治和社會變遷。

重新發現歷史

黃在《西部來的人》中插入了兩則神話,一個是山豬變青蛙,另一個是洪水摧毀村莊,把台灣原住民的困境與神話用平行故事的方式講述出來。問及為何這麼做,他說,他在試著閱讀台灣的歷史。「80年代的台灣人都在抗爭,抗爭國民黨,追求報紙、電視台、教育解禁。多數台灣人閱讀的歷史都是鄭成功之後的歷史,但我讀的都是鄭成功以前的歷史。那些日本人、二戰後的人類學者積極保存下來的口傳文學、歷史和傳說,有記載下來的我都讀過。我拿兩則很有意思的放在一前一後,只是很低調地講這是台灣最早的歷史,因為大家都不願意也很少去講,甚至都不知道,我是去發現。」

有人問黃是否喜歡「重訪歷史」,但他強調自己並非喜歡「重訪歷史」,而是對「重新發現歷史」有興趣。因為如果歷史已經被發現,重訪也就沒有意思。他發現在政治偉人沒落之後,台灣各地開始興建宗教神像,便拍了《破輪胎》;他發現東部泰雅族居住區多語言混雜的奇特地景,便拍了《西部來的人》。很多人誤解《西部來的人》是在講他自己從美國返台的經歷,但其實其中所講的「遷徙」和身份認同的問題都是世界性的議題。而黃在影片中插入神話,並不僅僅是講神話或歷史,更重要的是想提出警告:「看的時候你會發現今天發生的事怎麼會跟我們祖宗的行為有點像?其實這是一個警告,只是從來沒有評論者認為我的影片在提出警告。」就算如今台灣原住民的生活有所改善,但很多相同的問題仍然存在。而去年,台灣陸軍下士洪仲丘受虐致死,黃的朋友便指出《寶島大夢》其實已經在影片中提出這一問題。

《西部來的人》劇照,影片中阿明本來是泰雅族人,但卻被父親送往台北讀書。多年後,他回到故鄉尋找自己的歸屬。

電影作者的全人格表達

《西部來的人》是台灣影史上的第一部獨立製片,但黃說如今台灣所有拍片人已經都是獨立製片了。中央製片廠的關閉以及很多大投資公司的消失,使得導演都要自力更生。如今導演為主的制度在台灣很流行,導演喜歡甚麼就拍甚麼,因為錢是他找的。但新一代導演仍有票房壓力,拍片有很多商業的考量,不像他們那個時代毫不在乎。黃直言這不會有好處:「這只是讓他們一時能拍片而已,但影片一下畫,認真看片的人就能讀出很多問題,這個很殘酷,完全沒辦法迴避。」

有人認黃拍片是在提出「影像自主性」。但事實上獨立製片已經是影像自主,而他提出的其實超出這個很多,他期待的是一種「電影作者的全人格表達」:「你喜歡做甚麼就做甚麼,不必忌諱現在流行甚麼,要趕上甚麼風潮拍片子。獨立就是做真實的自己。不要不屑於做很低微的影像,只要喜歡就去做,這可以建構真實、立體的你,那時你的能量和能力都會出現。」

黃從不忌諱不拍電影會怎麼樣,在拍完3部電影之後,他一直長時間追蹤藝術家和作家並做紀錄,他花了9年半的時間拍了100個詩人。就算不做紀錄片,做口述歷史,他都很高興,「從中發現很多很台灣的東西,那可以建構甚麼是台灣」。他並不覺得做這個就低級,拍電影就偉大。

黃對文化、歷史、藝術有興趣,他也認為這可以讓他讀到歷史背後核心的東西。但並非每個世代的導演都如此。「我這個世代之前的導演,拍電影是不會去拍紀錄片的,不會想去對視覺藝術、文學有更多的接觸。在我這個世代,是完全沒有忌諱的,甚至我跟我同一個世代的導演的世界觀、態度都不一樣。」黃指出,很多東西現在的年輕人看不到,因為他們看電視看網絡,不願意面對嚴肅的事情,不願提問,因為那個太辛苦了,但導演真的要去面對。「歐洲有句名言:當導演,甚麼事都要做,甚麼東西都要吃,甚麼樣的人也都要去認識。被廢棄的地方、沒有人關心的人、沒人發現的歷史,這些都是我關心的。」

 

2014 香港獨立電影節

日期︰18-26/1/2014                

地點︰香港藝術中心 agnès b.  電影院(灣仔港灣道2號)

票價︰$60

網址︰www.hkindieff.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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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明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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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明川大學念台大法律系,畢業後赴美學習繪畫,後轉攻平面攝影,並開設商業攝影工作室,卻在去國11年後(1988年),放棄美國的事業返台定居。他先是為當時的公共電視節目製播小組拍攝介紹台灣各行各業的紀錄片《百工圖》中《法醫》、《石礦工人》、《大卡車司機》等,因記錄東部採石礦工而對多語言交雜的特殊地景環境印象深刻,心中產生依此發展成劇情長片的計劃,遂堅持擺脫政治與商業糾葛的牽制力量,以獨立製片的創作精神,回溯歷史、文化和土地的傷痕,在十年內完成《西部來的人》、《寶島大夢》與《破輪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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