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無法讓一切經過 — 韓麗珠《失去洞穴》碎片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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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香港文學生活館】

「把手掌攤平張開,沒有抓緊甚麼就不會失去甚麼,不要得到甚麼也就可以讓一切經過。」韓麗珠在她的小說集《失去洞穴》後記裡如此寫道。《失去洞穴》的 9 個故事裡,出現不少難以發聲的動物,牠們成為被吃、被殺害,卻又無法發聲及掌握自己命運的存在——也許,邊緣人的處境也是如此?在困局面前,離開似乎成為一個常態:當中有死亡、背棄、一同出走,也許都為了從困境裡解脫,從而獲得自由;即便在追尋的過程中,會造成很多傷害。無法逃離的人,為了生存只能忍受傷害,抹去自己獨特的本性、感覺、情緒、聲音,然後成為無法作聲的大多數之一。沒有抓緊甚麼,真的可讓一切經過嗎?在這無法避免自己受傷、失去的地方,放下執著或比一切都難。

在 6 月 14 日,香港文學生活館舉辦了「小說碎片 — 《失去洞穴》碎片會」,韓麗珠在馮偉恩的伴奏下,分享了小說以外、筆記本以內的一些文字碎片,鄧小樺則圍繞韓的新書《失去洞穴》,與韓進行對談,說說小說裡的種種意念、失落與希望。

鄧:鄧小樺

韓:韓麗珠

小說與其他碎片

鄧:這些小說的碎片,本來都是這樣短的嗎?

韓:我寫在筆記本上的都很破碎,因此它才能在筆記本上存活。

鄧:但最後能出版的小說,其實是如何慢慢建立的?

韓:首先一定是在筆記本裡面,和其他的碎片都是一樣的。但是唯有成為小說的,我才會有很強烈的感覺。會成為小說的那些文字,在我心裡面,一定會有個語氣,它有一個很大的靈魂。意念本身有個靈魂,我需要用小說的方式,給他一個肉身,然後便思考,應該給他一個怎樣的聲音,然後再給他一個骨架,再給他一些內臟(內臟都是一些內容)。最後給他一層皮。最後最重要的是,給他一口氣。吹一口氣,在小說中很難對應,究竟是語言、文字、結構還是敘事聲音……那些都不是,可能只是跟它相處的時間。可能在書桌前面我坐了 5 小時,有些時間我是在思考它的,但我未必下筆去寫。下筆寫的,可能不過只有一小時。但思考他的那 5 小時,其實就是吹一口氣給他。所以那口氣其實很多,像是人工呼吸似的。一路吹一路寫,為他不斷補給。最後吹一口氣,它才能成為一部有靈魂的小說。

但是碎片就是,它不一定有很大的靈魂。我亦未必要為它做很多事情,但它會很隨意的在簿上,留下了一些腳印。這就變成碎片了。但碎片也有可能成為,小說本身。如果它夠強大的話。

鄧:你有沒有想將碎片出版的念頭?

韓:沒有,因為出版其實是很浪費紙張的(笑)。所以碎片放在筆記本裡,讓自己看就足夠了。又有時若忍不住,那就會寫上 facebook。但 facebook 也不是一個很適合碎片的地方。facebook 就是很多人、很多情緒、很多事情要回應,要集結很多東西。碎片就僅是碎片。

失語的動物

鄧:我們說多一點《失去洞穴》吧。這本小說集橫跨 7 年,最新那篇是〈失去洞穴〉,最舊的那篇是……

韓:最舊那篇是〈出走〉。有很多動物在其中。每篇都有些動物,我便在想為何會寫這樣多動物呢?

鄧:對,為何你會寫那樣多動物呢?

韓:嗯,對,我其實在寫的時候沒意識到要做這件事。好像以前是沒有那樣多的,或者牠佔的篇幅是沒有那樣長的。但是《失去洞穴》裡,好像每篇都有些動物在其中。

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特點來的。之前的動物好像都是一個比喻,然後你回想《離心帶》,對不起我只想到氣球(笑)。這本書中,多了很多動物,而那些動物是相當真實的。牠們是很大、很具體的。為何會如此呢?

韓:這都是我寫完後才再去思考的。因為我覺得動物都有牠的語言,但動物的語言是和人不同的。你需要用另一種方法或直覺,你才能感受到那動物其實需要甚麼。我覺得那也是一種語言來的。而我們身處的環境——在香港,我們的母語是廣東話,但我們寫出來的是書面的中文。我覺得我們是反覆經歷失語的狀態,然後再去尋回那種語言……這是很日常的。像你平日在日常生活說的話,你是不會寫出來的。寫出來的時候,你要重新去思考那些字,應該要如何。或者那情緒、經驗,應該用甚麼文字寫出來。

在書寫的時候,你會經歷一種空白,然後你才能找回那些文字去表達。但在表達之後,你會發覺自己表達的那件事,是和你的心、經驗有一段距離。那我們就在這無法避免的距離、一直的失語和空白裡面,來回游走許多次,然後才能去到創作和閱讀裡面。

深層溝通的失效

韓:我覺得,其實創作就是先和自己溝通,然後經歷了這些失語、空白,接著迷失,再去尋回那近似的語言,或者已非自己的初衷——這可能和動物的溝通是很相似的。它有很多語言,我們去猜牠們是否要這一件東西、或者牠是否要食物、或者牠是否要摸摸、還是想要和我爭吵。但我永遠都不知,牠的意思是否真的如此。

這和人的溝通也是一樣的。你以為我們在說相同的語言,但每個人的語言背後的意思,都是迴異的。其實和一隻貓,或和人溝通,其實都是差不多的。我指的是,那種深層的溝通。有時候,和愈親密的人愈是溝通不了;那撞牆的位置,是因為我們不慣用語言以外的直覺。所以愈是親密的人,在溝通上愈容易遭遇到空白、失語,然後再尋回那種語言。這個過程,其實是生活裡很大的經驗。

那動物為何常常出現,是因為牠代表了這個過程。其中有一篇小說是,我第一次養的貓逝世之後才寫的。那是《飄馬》,因為我覺得那品牌標誌「飄馬」很像一隻貓。於是我就將小說中那貓的名字,改為「飄馬」。但小說寫完之後,因為貓死了,我就寫一個這樣的小說,那隻貓在小說裡變得愈來愈大,牠其實已變成一種生活的方向。因為牠最後是帶著敘事者走了。因為世界,其實是容不下那樣大的動物的。小的動物其實也容不下,牠們有時會被吃了,或是被人打瘸了腳,或被捕獸器捉了。我們生活裡的空白,或者失語的狀態,或者必須的斷裂,其實城市生活未必能夠容納的。我看完後有這些感覺,但在我寫的時候其實思考那樣多,是很自然就寫出來的。

鄧:《飄馬》是頗特別的,而它也是書中最短的作品,而且從來沒看過如此的溫柔的小說。

韓:很溫柔嗎?但文中第一句是「貓在黃昏死去」啊。(全場大笑)

鄧:但那結尾是很 soft(柔和)的,很療癒。很少見你如此處理啊。

韓:但在結局裡,貓其實不知帶敘事者去了哪裡。

鄧:然而整體來說,和其他的結局比較下來,仍然會覺得它是較療癒的。那個黑暗面是少一點,和你其他作品不同。而當然因為我在 facebook 看到其中一段,所以我知事情是真實的。我就在想,若那小說是 10 年前寫的,你會不會選擇不收錄其中呢。它相當而言是很溫暖的,相對於你其他的小說。你以前會不會寫這類的小說?

韓:我覺得,是那隻貓死去後,我的生活多了一點變化。我這個人也有點變化。所以那種貓死了的撕裂,而我生活上也有那種撕裂的。當生活中有撕裂,很自然就會幫自己修補。那是修補自己裂痕的作品。

鄧:以前好像不會這樣修補。

韓:以前可能沒撕裂得那樣嚴重,所以就不會去修補。但現在就要寫這篇小說去修補。但都是因為你說這小說溫柔。我不知是否因為,小說裡有些毛茸茸、軟綿綿的描述,描述幫牠剪指甲、抱著牠、又哭……

鄧:而且今次那結局,是相對幸福的。這是最幸福結局!是相對而言吧!

希望是,被壓迫者成為一個世界

韓:我反而想起,那些動物在小說中的意思。動物其實是在城市裡的邊緣和弱勢,城市很少會出現老虎或者大象。而甚至是大象都會被人虐待吧。那些貓、狗,其實都是屬於弱勢的。但是「飄馬」其實是一個邊緣,或者是一個會被驅趕的生物,那牠帶著敘事者走向了一個方向,而那是一個未知的方向。我覺得,如果裡面有希望的話,就在於牠——一個被壓迫的對象——變成了一個方向。因為城市其實是容不下牠那樣巨大的身軀。漁護署的人,也許會要幫牠打針,令牠安樂死。但是牠是能走去一個新的方向,而牠是不怕的。如果是有希望的話,就在於牠變成了一個世界,可以帶著敘事者離開。

鄧:所以,若被壓迫者得到一個未知的答案,就是一個祝福。

獨立新生活下的小說

鄧:而我自己其實是頗喜歡《假窗》的。因為那概念很能令我想起馬格列特(Magritte Rene)。還有那主角是一個女孩。

韓:性別有甚麼關係呢?

鄧:有個說法是,在男性的電影主題中,是 how to be a good man、how to get a good life。但是以女性為主的電影,其主題則是 how to be a free woman。而那〈假窗〉,卻是一個自由的渴望。而那是假的,有其自己塑造的形態。那是由自由的渴望開始的,卻介乎一種病,縱窗始終是一個開揚的意象。尤其是在這一本書裡。我覺得這本書較為沉鬱,不知是否字數較多、壓迫感較強。這「窗」到中段為止,還是一個很舒服的意象。所以,我想了解一下〈假窗〉的背景其實是怎樣的呢?

韓:其實〈假窗〉是我搬了去一個偏僻的島後,第一篇寫得這樣長的小說。或者搬去島後,寫得比較滿意一點、比較長的小說。我之前是住在城市中心的部分。而去了那島後,其實那島的生活和城市是很不同的。因為下雨時,那些雨聲其實是環迴立體的,撲去我家的四周,其實是三面都會有雨的。或者刮風時,好像有一百隻手掌去拍你的窗。而一下雨,那去水的系統在島上不是很好,那它就會水浸的。在那裡,我早上會被雀鳥叫醒。而那生活的經驗,其實和城市很不同。而且在那島上,我是一個人去生活的。很多事情,都要自己去負責,只能依賴自己。

而〈假窗〉,是第一部在那裡完成的小說。它好像是我的新生活之下,完成的一篇小說。因為我有些習慣,是頗像一隻貓的,貓總很依賴牠的習慣。我需要在一個很熟悉的環境裡面,才能寫作。我搬走後,就在想會否可能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我沒法再寫。我也有這個擔心。但在一個新的地方,我也找到狀態能夠再寫。

虛假的自由,是否一種殘忍

韓:小說中,那女孩不斷去畫一些假的窗,她很喜歡窗,甚至愛上了自己的窗,不再愛自己的伴侶。而她所做的事,若是一種自由的話,但她畫的假窗,其實就傷害了真正的窗。因為有假窗,所以原來的大廈都不再需要有窗。而她去了畫假窗的話,她捨棄了自己的伴侶,其實都是傷害了身邊的人。那是一種自由的建立,但同時也是一種隔絕和傷害。因那窗其實本身是一道牆來的。她只不過是畫些假的東西上去,讓人覺得那是一個窗。而窗是可以打開的,而假的窗卻沒有辦法打開。所以,我不知道。若你覺得那是說一個女性,她可以追尋一種自由;但那自由,其實也是很殘忍的。

鄧:自由本來就是殘忍的。

韓:也是的,你比我明白這一點。

鄧:因為倫理是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吧。自由某程度上,是關係的斷裂。所以它一定有殘忍的部分。所以我很喜歡〈假窗〉。

找出尖銳處,刺破現實

鄧:而另外,今次有很多本土的元素在小說其中。如〈失去洞穴〉會令你想到現在的新界東北,有些文青住了進去,屋子會隨時會被人收購。在那小說中,我覺得從〈渡海〉那渡海泳的角度去思考的話,其實那是比以前魔幻寫實的語言再推進多一步,開始有歷史的部分。

在我印象中,在以往你和謝曉虹的魔幻本土主義的小說裡,其實那聯繫是性質的,以及它經常是當下的。小說出現很多場景和香港人才知道的社會矛盾,我覺得是近十年的事來的。我覺得〈渡海〉那一篇出現了渡海泳,就出現了一種新的歷史層次。層次變得更豐富,縱然沒發展下去。但你,其實有沒有想過這方向?

韓:可能我的腦袋,不是那樣運作的。像我聽你說的時候,我覺得是很有邏輯的。但我寫小說時,其實沒辦法這樣去想。很多時都是因我有一件事很想去說,我就去找回那事物的源頭,就好像找回那個尖銳的部分。而我就用那尖銳的部分,去刺破一些東西。我覺得寫小說就是,去刺破一些現實裡面,你平時無法刺破的東西,用力刺下去。

所以寫〈失去洞穴〉這小說時,你剛才提到的魔幻呢,都是別人說完小說後,再回饋給我的名字。就好像你寫完一堆文字,然後你說那是小說一樣,是一種對你作品的定義:就是給它一個名字,或者將它分類。但自己去寫的時候,你未必很這樣有系統的去想。可能像是裝嵌一部車,那樣去裝嵌一部小說,只是那些失語的狀態出現了,然後你覺得很想說出一些事,接著你就需要用你僅有的語言,去組織成一部小說。像是把它組織成一個人,叫他一口氣,讓那小說能夠活過來。

少數將變成沉默大多數

韓:你看〈失去洞穴〉,就會想到新界東北吧。這亦有可能與我自己的經驗有關。因為自 2010 年開始,我就有在馬屎埔村做一些訪問。有時在那村內走走,看看人們如何生活。如果沒有甚麼事做,我就會周圍走走,被蚊子針針。然後慢慢我就覺得,所謂的「新界東北」其實不是新界東北,它漸漸會變成一個多數的狀態。即那些被迫遷、無法保留自己的生活的人,會慢慢變成社會的主流。而這不是這個城市獨有的,我覺得這個世界和生物都是一體的——即是要將你整個的生活形式洗去,然後將你迫到邊緣,其中一個方式是將你成為多數的一個人。那要將你原本獨特的地方都抹走。讓你可以成為社會上多數的一個人,像將小店變成領匯下的連鎖店,那你就能生存。若你不能的話,你就會死去。

所以,在寫那小說時,我最先想到的是空這個人,她是沒痛覺的人,那其他人就要給她一些痛苦,那她才能感覺自己是存在的。不然是很危險的,她沒法遠離所有的危險,她無法藉有痛了解那種危險。而痛其實是聯繫著所有的快樂或美好,而她亦無法知道正常的感覺是如何的。

後來才想起平原和河流,他們是一對同性的戀人。平原所選擇的那種生活方式,像賣藥又不肯讀書,不肯讀醫科,因為他醫治人的方式,在於他認識那裡的人和他們的身體,然後用一種很親密的關係去醫治他們。但那不是整個主流的系統可以理解的,即他其實是一個黑市的醫生。而他和河流的關係又很難去定義。我本來是想寫這些的。後來就需要給他們一個環境,那我就覺得,他們應該生活在(城市中的)農村裡面。他們最終是要被剷走的。

而我覺得,生活在這個世界,那些少數都會慢慢變成眾數。即是我們身體內很尖銳、很少數的部分,它們會慢慢變成大多數,但大多數都是無法去發聲。他們都不能找回自己的語言。而最終它會成為一種力量,但那種力量去到最終又能做到甚麼——其實我也不知,我只能透過寫小說去尋回。

參考文章:踱過迂迴的道路,才找到自己 — 韓麗珠《失去洞穴》碎片會(下)

韓麗珠的新作《失去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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