踱過迂迴的道路,才找到自己 — 韓麗珠《失去洞穴》碎片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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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打算在房子內安然過活,並不是,找一份穩定的工作、賺足夠的錢、購買更多食物和衣服,也不是,找一個可以互相照顧的人,甚至也不是,繼續保持作者或任何一個身分……」有不少人都說,《失去洞穴》難以閱讀,並不是因為字詞深澀,也不是意象難以掌握,而是在於句子的綿密、情緒之複雜。韓麗珠的小說語句中,「並不是」成為了一個常出現的連接詞,彷彿要推翻一些既定的想法與觀念;正如任何詞彙 ,在她的筆下似乎被賦予更難以言明的意義。通過迂迴如迷宮般的路途,在她茂密而冷澈的文字森林裡,可會看到怎樣的風景?

在 6 月 14 日,香港文學生活館舉辦了「小說碎片 — 《失去洞穴》碎片會」,韓麗珠在與鄧小樺進行對談後,接受台下聽眾的提問。韓在問答環節中,分享了〈飄馬〉的內容和寫作動機、《失去洞穴》的源起。而更重要的,她何以特意用如此迂迴的結構、語言書寫。

鄧:鄧小樺
韓:韓麗珠

聽:聽眾

對貓貓的補償

聽:你說因為你的貓死去了,所以便寫了小說〈飄馬〉。那其實你寫完之後,那時候的狀態是如何的?或在重看這作品後,可有意識到這小說對你的意義?

韓:其實在貓過身的一個月後,我又再多領養 2 隻貓。現在有一隻在絕育後,就變得很肥。(笑)所以當我寫那篇小說的時候,那 2 隻貓已經和我在一起的了。我想,其實是因為記得失去那貓的傷口,所以我便想寫這小說。而想寫是因為,那時《字花》有一期的主題的「貓」,那時的主編黃靜就說:「這個主題真的是為你而設的,你不如寫篇小說吧。」於是我就寫了。

貓是小說中很重要的一個意象,或者主角。但是牠裡面,可能夾雜了很多對生活的感覺,而貓只是代表這些東西的一個意象。那時我要把牠拿去火葬,人們就問我,你會不會去牠的葬禮?因我第一次經歷那樣親密的生命離開,我就說,我不看了,我只會拿回牠的骨灰。其實我也有些後悔,沒有去看那隻貓。當貓火葬時,可以給牠一個花圈,用一些玩具圍著牠,將牠打扮得很帥氣。但是,我卻沒有做這個部分吧。

當時我不太想面對那件事……去寫這一篇小說,好像補償了我自己沒出席貓的葬禮。我寫了這小說,那小說好像用牠死去的身體,去種一棵文字的樹,那便變成了一篇小說。因為小說經過不同人閱讀,就會擁有不同的生命。而其他人未必知道,那就是我死去的貓。其實他們未必雖然知道吧。但是我就會知道,其實我保留了一些東西,是關於那隻貓的東西。那是一種很迂迴地保留牠的方式。

聽:會不會寫完後,你就不會再記得牠呢?

韓:不,我也會想起牠的。因那隻貓,真的曾跟我很親密地一起生活過。我亦不覺得,我一定要忘記牠……其實牠也不完全是痛苦的,那是一個經驗,一個很親密的經驗。只不過每一個生命,就像每一個在你生活裡出現的人,他們總會有離開的時候,會用不同的方式離開——而牠是用這種方式離開。我還是覺得,那是一種很深刻的愛,和那隻貓貓……就是這樣吧。

惟透過迂迴的結構,才能表達情緒

聽:其實看你的小說,是一個很困難的過程。因我經驗尚淺,還是很年輕,總覺得你的文字、句子很綿密。我便想到做一個有趣的統計,看看你的句子裡,究竟是負面的字詞較多,還是正面的字較多呢?我後來這樣圈著,發覺自己已不用看那篇小說了——因為實在太綿密了。今日見到你寫在筆記本上的碎片,我都覺得很有趣。像〈蛇〉那篇,你很快就會有對比的情況出現。其實你一開始你去做那手術時,那「我」是備受煎熬的。但是去到最後,當「我」和蛇商討一番後,其實「我」應是很高興的。我常常都覺得,那剛剛釋放的囚犯,其實應該是「我」的感覺來的。因為我做手術,拿了一條蛇出來。但在最後,「我」反而覺得是痛苦的。

這在我看《失去洞穴》時,我也看得到類似的情況:你在上一句說了一種感覺,下一句很快就會去反對它。或者,是一種「正負、正負」的方式去進行。我就很想知道,你究竟處於一種怎樣的寫作狀態呢?或者那情感的流露,會令你對某一種感情,執著得要用一種「正負」的對壘,去描述它?

韓:可能,是我沒有將那些詞語分成正或負吧。因為人的情緒本來就是很複雜的,而字詞永遠都比我們的情緒和經驗簡單。所以我們很多時,都會被字詞、已有的文字綁住了。那種失語的狀態,使我們沒有辦法找到一些正確的字,去描述內心。那是因為,我們沒有辦法去掙脫那些字——那些我們對字普遍抱有的感覺。有時,我們可能要用另一種方法去感受字詞。而如果你,真的明白那些字所埋藏的深意,那你就較能明白你自己。所以在我寫的時候,我沒有覺得「快樂」就是快樂吧。或者「快樂」是和很多字詞連結著,才會變得完整。如果不是,那它就只會是一個碎片。即是它只有一面,而我們其實是有很多面的。那些面向,其實我們有時候,連自己也找不著,或者未必見到。我想大部分的面向,都是人自己無法看見的。所以才需要通過書寫,去探索那些面向,究竟有多少被埋藏在日常生活的底層。

但其實有件事,我很想問你,既然是如此困難,那你又為何會去看呢?還會用這樣特別的方法去看,會圈出那些字,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圈字啊(笑)?

聽:因我一開始看你的作品,還是以一個學生的身份去讀。但後來發覺很有趣——就像你現在派給我們的筆記中也有一句:「使我知道自己仍然沒有死去」——為何不是「我仍然生存」呢?又或者「我還沒有死去」呢?這些我覺得很有趣,因為自己寫小說時不會想到。或者和其他的篇章沒有這樣的體驗,很掙扎。那我就覺得,很有挑戰性啊,不如繼續看下去吧。

韓:謝謝你。

鄧:其實頗有趣,因為她提出了一個研究的方法。不過我覺得,那未必是字詞的正負面,其實是結構對應結構。因為她(韓麗珠)剛才也說了,她對字的特質和感覺,未必是社會慣常的觀念。但是結構是相對上,能夠反映人的思維,多於字詞。所以,她有很多負面的結構:「並不是」、「並不是」等等。總是不停的去推翻那個結構。

用盡全身力氣去寫

鄧:我也覺得,《失去洞穴》是稠密一點的。我還以為短篇應該會容易看一點吧,豈知不是(笑)。因為相對而言,《離心帶》是很輕的,而《失去洞穴》是很成熟的。若你看《輸水管森林》,你是不會埋怨那些語言,因為那是很易看的。而《寧靜的獸》真的會覺得,那語言是有些沉重的。接著《風箏家族》是易看的,《灰花》是難看一點的。而《縫身》是讀得很快的,揭著、揭著就看完了。《離心帶》也是,語言是輕省的,是進入療癒境界的作品吧。但今次這一本《失去洞穴》,濃度是比較強的,主要是情感很重,很 sentimental(深情的)。若大家有看我 facebook 引那段,那段已算是頗輕的。裡面有很多關於情感狀態和人生,一些絕望的判斷吧。所以,上次你說《離心帶》是一絕望的瓶頸狀態,但我覺得《失去洞穴》是再年輕一點的。

韓:那是年輕和中年的分別嗎?!(全場大笑)

鄧:哈哈,是那情感很濃烈吧,很 sentimental 吧。那你自己,又意不意識到那差別?

韓:我覺得寫《失去洞穴》時很用力,我好像用了全身的力氣去寫。

鄧:為甚麼這樣用力呢?

韓:因為很在意那寫作。因為覺得有些東西是很重要的,就要把它說出來。所以我就用了全身的力去寫吧。但是,話說,你覺得很輕的那本《縫身》,我也用了全身的力氣去寫的啊!(笑)

鄧:即是你變得更大力了吧。(全場大笑)

韓:原來是這樣。但是兩本我都很用力去寫,而在《縫身》,我是用了一種很輕巧的形式去包裝,所以掩蓋了我很用力的事實吧。而《失去洞穴》,我就很赤裸裸地表現出來:「我是這樣用力的了。」像一拳捅到原稿子裡去,所以你閱讀時也會覺得被人搥了一拳。

鄧:如果是這樣用力的話,為甚麼不寫成一長篇呢?

韓:因為小說有自己的靈魂的。他沒跟我說會變成長篇(笑),他說最多只能是中篇。所以在寫小說的時候,他會告訴你大概的長度,又需要一個怎樣的語氣。如果你很放鬆又專注時,你就知道,他應該是怎樣的。而他就像貓一樣,他有自己的意志,像牠會告訴你,牠要吃多少東西、何時要睡覺、何時不要騷擾它。

身份與母語的連結

聽:剛才聽你就,你想尋回那失語的狀態,去尋找語言的剩餘。但你尋覓的方式,還是透過語言。即你是用語言去尋找語言——你覺得這當中有沒有矛盾?

韓:其實那種失語的狀態,我們不用刻意去尋找,還是常常會無可避免地碰到。像我們的母語是一種方言,一種地位比其他語言為低的方言。在小時候接受教育時,學校不會叫我們寫廣東話,又或者,我們只懂廣東話但不懂英語、普通話的話,讀書、找工作時都會遇到一些困難。

其實我覺得那母語,某程度上是與我們的自尊心、自我身份是有關連的。所以,如你很想說一些東西,而那與你經驗很接近的語言卻時常被否定時,那習慣就告訴你,其實你有很多東西是無法尋得的。而你說,我用語言去找回那失語的狀態……你剛才是說這矛盾嗎?

聽:因為我還想問另一個問題:如是這,為何不用廣東話寫作呢?

韓:這個問題也是很好的。我手寫我心不是很好嗎?但我又覺得,我們若真是我手寫我心,我們沒了那迂迴的狀態,那我們就沒有失去過。有些東西是唯有你失去了,你才能尋回的。如你從未失去過,你會不知道自己的東西在何處。像我們不常意識到自己有手、有腳、有微絲血管、或心臟是怎樣跳動的。唯有待一天你受傷了,你的手或脊椎扭傷了,你才知它們原來是存在的。

就因我們的語言曾被禁絕,我們才知那語言的存在。亦因某一部分的經驗和情感難以言說,你才能感受到它的存在。若我手寫我心,用廣東話寫作,反而有些事是無法接通的。因我不需創造,唯有待我用不是母語的語言去寫時,我便需要思考,我需要很迂迴才可到達那地方的,我要走上更多路,那我就能看到很多不同的風景。那些風景,我覺得是很重要的。

而你說,為何我要用語言去尋找……我也認識身邊很多朋友是很有創造力的,他們會繪畫、攝影、或音樂。而我身上擁有的、擅長的,就是文字和語言本身。所以這是一件命定的事吧,我最擅長的就是語言。所以我就會用語言,去尋找那些我失去了的東西。

障礙——是我們母語的特色

鄧:而用廣東話寫,其實也不是我手寫我心,而是我手寫我口而已。

韓:對啊。口和心還是有距離的,還隔著食道和胃(笑)。

鄧:而且,我們心裡面的那把聲音,還未知是否廣東話。

韓:是一種未知的語言。

鄧:因為我在寫詩的時候,才發現那是混在一起的。讀得最舒服的時候,就是 trilingual(三語) 的去讀。那就會令到所有詩都好像很好笑的樣子。還有,那廣東話的失語狀態,我覺得是頗有趣的。我覺得韓麗珠在這方面,是思考得很清楚的一位作家。我通常到外國去分享,就會說:香港人是很少講「愛」的。我們很喜歡某一件事,我們會說「鍾意」。

韓:或者會說「冧」,或「嗒」吧。

鄧:所以我常常會和外國作家說,例如我們快死了,在電影中常出現的,臨死時總會說「我好鍾意你」,譯作英語則是「I like you very much」,要這樣解釋給他們聽。(笑)而廣東話,其實是一個擅長表達憤怒的語言,而非擅長表達感情的。尤其是有很多 soft(柔軟)的意思我們表達不到,像台灣常說「夢見」甚麼,常用「夢」這個詞。我記得有一次在書店,要商討一個廣告,要譯「dare to dream」。台灣人會譯作「敢夢的熱情」,而我則反對:「在香港,沒有人會這樣說的!」

我們便發現,台灣會將「夢」變成一個動詞,而我們是沒有的。我們只會說「夢見」、「發夢」。若你直接說「夢」,我是真的會雞皮豎起的。如此你便會知道,這些就是語言給我們的。如果要說「愛情」、「夢想」,那你就要用更加曲折的方法去說吧。只要你和別的地方比較一下,這些就會變得很清楚的。你很清楚,你的背景就是自己的限制。怎樣才可將限制變成一個強項呢。所以你看韓麗珠的小說是這樣 cool(冷酷)的,那是將魔幻變成現實的做法吧。我覺得,她是在這方面思考得很清楚,而且很能將特徵拿出來討論的作家。如果你說她的語言稠密,坦白說若你將之拿去台灣,他們或會覺得當中有些結構不正確。拿到大陸去,又會覺得很不口語,他們會覺得那不是我們日常說的語言。所以你就能看到,中國的中文、台灣的中文之間,香港其實有自己的中文的。而那中文不是說它的厲害,就能形容出它的特色;而是說出它的 handicap(障礙),我們才能說出它的特色。

失去洞穴的源起

聽:《失去洞穴》裡的故事,都是關於你遺失一些東西,為甚麼會這樣呢?而結局裡,都會將人們帶到一個未知的方向,但至少真的有一個方向,為何會這樣寫?另外,我見到每一個故事、每一句句子,都用了很多意象,令到它變得很濃縮。我就會覺得很重。可能是你用了全身的力氣去寫,才會寫出這樣的綿密的節奏。你為何會運用這個方法?而現在重新回看那遺失了的東西,你是處於甚麼狀態呢,能夠尋回嗎?

韓:這部小說集的創作時間,其實橫跨了很久。當中我寫了很多短篇小說,它們都不是長篇。在它們之中,收錄在書內的只是一部分,有很多都沒被收錄。而集合了它們後,我才發覺各篇小說裡,都好像遺失了一些東西。是在編書的時候,才發現了這件事。所以寫作的時候,其實是沒為意的。

亦都不是故意要給它一個方向,只是不知為何小說的結尾,就是會這樣。我覺得寫小說,其實有很大部分是無意識的。有意識的部分,其實是思考用甚麼結構、字詞,但有一大部分是無意識的。它自己本身有一個靈魂。而它的靈魂本身,就是有一個方向。

而這小說的確有很多意象。我亦都不是刻意的,可能是我在思考它的時候,它本來就有很多畫面。它和那失語的狀態也是有關的。因為有些東西難以言說,那些東西是抽象的。而抽象的東西,即便你用抽象的文字,還是沒有辦法能夠描述的,沒法很清晰的指向它。有時候,就唯有給它一個形狀——即是它是甚麼形狀、或者像些甚麼,然後才能比較接近那事物本身。所以我就用了這種方法。

關於寫作的狀態:寫小說的時候,那只是我一部分的狀態,但生活上其他的時候,都不是這樣的。還有小說只是反映了一部分的潛意識吧。所以,我沒有清楚地分析過,那失去的狀態。

聽:那這 9 個寓言,那編選的方向也是指向「失去」?

韓:我是在最後集合了這些故事後,才發現它們都失去了一些東西。而書名《失去洞穴》,是因為我數年前在台灣報紙有個專欄,名字說叫「失去洞穴」。而因為我不懂得改名字,而那名字又好像代表了我小說裡的某一些部分。所以我就用了這個名字。所以其實有很多東西,都不是那樣著意,要用它來表達甚麼的。

參考文章:可惜,無法讓一切經過 — 韓麗珠《失去洞穴》碎片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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