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傷紀——淺談成瀨巳喜男的電影

【文:何阿嵐 / 圖:HKIFF CineFan】本文轉載自五月號(vol 48)《△志》

要怎樣言說成瀨巳喜男電影的魅力和獨特之處?就以同代人小津安二郎和溝口健二為例,特別是他們的後期作品裡,很容易就分辨出他們各自的視覺風格,不論是低角度攝影,還是長鏡頭調度,也令人印象深刻。而影評人普遍對成瀨的評語,總是標榜著他的為人低調,作品帶有強烈的悲觀,以及經濟和快速的拍攝方法,短鏡頭及流暢的剪接方式,其實以上的評語對大多數導演也適用,其圍繞家庭和女性命運自主的命題,在小津、溝口的電影裡也不缺。那又如何得以解釋,在銀幕上觀看成瀨的作品以及其角色所衍生的感受是獨特的?

作為妻子,作為女人

然而,在他鏡頭下的人物都是如此平庸,劇情難免令人對家庭、婚姻沮喪。在改篇自成瀨最喜愛的女作家,林芙美子的《飯》的同名電影裡,一開場,這對婚姻才過了幾年的夫妻已經步入平淡,生活再沒有任何激情,妻子三千代(原節子飾)提意星期日外出遊玩,但作為丈夫的沒有答應,他只是習慣性地飯來張口,眼睛從沒有離開過手上的報紙,更認為和她外出也不會有任何樂趣。

同樣,改編自川端康成同名小說的《山之音》裡,帶著孩子跑回娘家的小姑,抱怨著父母對她的大嫂菊子(同樣由原節子飾)厚愛萬分,冷待親生女兒,作為父親和家翁的老人,不免要為此辯解,而對菊子不解溫柔的丈夫,正好從房間走出來,冷不防說了一句:「家裡每個人都對菊子好,就只有做丈夫對她最差。」觀眾後來才知道,菊子一直因家翁的關懷而啞忍丈夫的不忠。在成瀨的電影裡,我們常要和主角一起經歷生活上最為狼狽、最尷尬的時刻,甚至在這過程中認清生活中的幻滅感。

踏上樓梯的瞬間

再以成瀨六十年代最佳作品《女人踏上樓梯時》為例。高峰秀子扮演的酒吧媽媽生圭子風韻猶存,穿起和服,遊走當時最時尚的高級酒吧毫不過時,但年過三十,她被迫要面對自己人生另一階段:究竟是開拓事業,還是伴隨夫君?而無論哪個選擇,都只為了離開現時的人生困局。隨著電影的發展,圭子每當投向任何一邊的選擇,都面臨著困難和強大的不安感;無論做哪個決定也好,都只被無情的命運拋回原地,而這職業不論對圭子,以至周邊的女性角色是多麼的不容易。但導演並非要以高高在上的姿態,看待即將降臨在圭子身上的悲劇,更沒有昇華和理想化她的處景,戲名裡所謂「踏上樓梯時」,固然象徵了圭子期望走向更高的社會階層,而在圭子步上梯級時,觀眾也能聽到她最深層的內心獨白。

電影裡前後共有四場,每一段都以不同方法處理,將頭尾兩段作比較,更突出了她內心的轉變。在首段戲裡,先以近鏡看到圭子停下來看這條樓梯,再以推軌鏡頭影著圭子以急步行上去的雙腳,及後以中鏡影著她的半身走向畫面左方來完成;最後一段同樣是圭子踏上樓梯的戲裡,畫面就首先以中鏡影著她,及後以一個反打鏡,從酒吧門口外影著她的背影踏入酒吧內。

清寡美學

正如上文所提及的場景,成瀨只以四場來強調出這意像的重要性,已為圭子的心情留下注腳——圭子從最初的不滿至結尾時的心態,四場戲都只以兩三個鏡頭來完成,更與一般人踏上樓梯的時間相近,並沒有刻意加強,就如同電影中其他畫面那樣簡潔,整體而言也絕不突出。成瀨的美學並非要製造出特別的視覺風格化(不妨以法國的布烈遜來作比較),他不要演員做出機器性的動作,演員的演出裡有一份隨意感(但這不代表他沒有控制);全片只有極少鏡頭運動,電影的推進都以剪接來完成,意圖將每個畫面的重要性變得平均,但在不動聲色中暗藏玄機。

他的電影元素,就是用來服務於角色的心理狀態,這特點也顯得平易近人。那是一種清寡美學,對被困在道德倫理矛盾裡的角色,他總是用相同的姿態去面對,而他亦是以這份內歛來面對電影,觀眾,以至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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