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荒謬成為日常,只能無言以對? — 周俊輝「無話可說」

【部分圖片提供︰漢雅軒和周俊輝】

都不過是僅僅 2 年。從展覽「我有話說」到「無話可說」,在周俊輝的展覽和作品中,我們看得到世情丕變。2013 年,「我有話說」的明確清晰、單刀直入,於 2 年後的今天似乎蒸發了。這大概可被理解吧?畢竟,經過雨傘運動及社會上各種的沸沸揚揚,無話可說的又豈只是周俊輝,大概人人都惘然失措。而且雖道無話可說,但展示出來的作品卻擲地有聲:周俊輝畫北韓、大陸的光怪陸離,畫畫畫,還是指向我城——荒謬、可恨的荒謬,我們說不出話來,又可以怎面對?

(圖為周俊輝的《細路祥—「那裡將來是解放軍的」》。)

從荒謬衍生的大憂鬱

難以言說,似乎成為了一種常態。「無話可說,是對現實無奈的反應吧。」今次展覽有一半展品,主題圍繞著騙與被騙。周俊輝繪畫了一系列手機的新聞截圖,當中包括中國的山寨肯德基、金正恩成功研製各疫症解藥、北韓登陸太陽的謠傳……從一開始感到匪夷所思,現在我們已經習慣,將它們轉化為城中熱話、惡作劇的笑話、茶餘飯後的話題,直至接受它——成為了我們的日常。

也許,我們早已對謊言見怪不怪;畢竟香港的歷史早就充滿著謊言。像鄧小平曾說要讓香港人有普選、像「五十年不變」的諾言、像《基本法》說保障每個人的自由和權利、像梁振英說要落實港人港地……城裡各處早就瀰漫著,由謊言編織而成的氛圍;只是最近愈演愈烈,甚至從政治領域延伸到生活層面,過千宗的電話騙案、漸趨普遍的帳號入侵、地鐵站迫你罰款的假職員、誣衊你弄壞他手機的巴士阿伯——這些變化均叫人難以面對,這一切都太近了,近得有點不可思議。

「昨天和張頌仁說,最荒誕的事情就已經在現實發生了。藝術作品裡很戲劇化的元素,都不及現實荒謬。」周俊輝說。從有話到無話之間,大概更多的是恐懼:「我們以往不曾如斯懼怕,又或即便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都覺得是很遙遠的事,與我無關。」然而這刻,可疑電話卻比感冒更流行。

「我們可以如何說呢?」周俊輝問。想起眼前、身邊的荒謬,總是傷感的:「這是一種大憂鬱。」笑裡深處埋藏著無奈。

權力是謊言之源

這次的展覽中,金正恩應是全場曝光率最高的人物,他的肖像出現了不下 10 次。「他實在太經典。他說的話,令人感覺那是個不真實的故事;但事實上,那是切切實實地發生著的。」北韓民眾為了追隨他,可以不惜一切?兒童看到他就會感動得哭成淚人?聽來荒謬,但官方新聞如此寫、鏡頭確實拍到、北韓民眾亦無人戳破這謊言,似乎是難以揭破的魔術把戲。

「你要有這樣的權力,才能說出這個大話。因無論你說的是多大的謊言,都會有整個國家的人來支持你。」謊言之能生成,說到底都是因為有權。有權者不怕說謊,因說謊不需負責,他人亦沒你辦法——天津有 139 人死去?梁振英說北韓也是真普選?他們不怕說出口,因我們對他們沒奈何。

開往地獄的木伐

雖然無奈,但有趣的是,在展覽裡最裡面的房間,周俊輝展出了兩幅並對的攝影裝置。一幅是《舟上的金正恩》,一幅是《最後審判米高安哲奴的船》,都是用同一系列木公仔和背景製作,再用多幅攝影拼湊而成的作品。前者創作的基礎,來自一幅手機截圖,映著的是金正恩視察前線部隊的情景。金正恩揮著手,群眾們推著領袖所處的船舟,彷彿要形影相隨。後者如題,來自米高安哲奴所畫的《最後審判》的右下角,地獄使者揮著船篙趕走群眾,駕著前往地獄的船舟。

兩幅圖其實有難以解釋的相似點:一艘木伐、一群民眾、一個握著船篙的人……周刻意用同一系列道具創作,更使兩幅圖有所連繫:彷彿在訴說著,用謊言建立的極權,盡頭只能是地獄深處吧?原本照片裡縱是金正恩,但在周作品中,金正恩換成是周俊輝,彷彿那人的輪廓並不重要,不牽涉特定的人、特定的地方;那在何處都會發生,包括在我城。

「直接講,可能會說得不清楚……寄語一個有距離的側面,能更準確描繪眼前的。」透過描劃遙遠國度光境,然而周想說的,終究是逐漸步向荒謬、滿佈謊言的香港。

唯一的直面

整個展覽中,大部分作品的取材都與香港有一段距離,除了最當眼的一幅《細路祥—「那裡將來是解放軍的」》。那是周一向著名的電影繪畫,複製的是電影《細路祥》其中一幕︰土生土長的細路祥和兩位來自廣州的小人蛇,同去到尖沙咀海旁,細路祥指著對面的香港島說︰「我知,那裡將來是解放軍的。」3 個小孩就爭論到香港究竟是誰的,後來他們說︰「香港是我們的!」

周俊輝將這段小小的情節,畫成一幅大的,4 幅小的。最大的一幅就定格著這句︰「我知,那裡將來是解放軍的。」這幅的尺寸幾乎是 4 幅小畫的數十倍。周俊輝說︰「我將那幅畫得這樣大,將其聲明寫得這樣清楚,那亦都是關於權力吧。」

只要一踏進展場,這一幅畫就會迅速映入眼簾。相對而言,孩子們所說的「香港是我們的!」聲音就微弱多了,你要走得很近、很近,才讀得到那些字句——這明顯地呈現出,有權力者與一般民眾,擁有力量之差距、聲音分貝之差距。

明知別人聽不到,我們還能說甚麼呢?這是個有權力者最大聲的城市。

縱然無奈,周俊輝卻認為還是有表達的方式︰「我的做法,就是嘗試找一個較好的切入點去說,用一種比較有距離的方法去說,而非選擇不說。但我想比較重要的部分,就是去梳理好自己,究竟那理解的內容是甚麼。尤其是面對現在這樣無奈的環境,作為做創作的人,如果真要表達,應要用一種怎樣的方法?」

若然無話可說,但大概還是要說;如此僅能用一種適切的方式,試著繼續說下去——大概,我們唯有如此。

周俊輝「無話可說」

日期︰即日起到 20/9/2015

時間︰10:00 - 18:30(逢星期日休館)

地點︰漢雅軒(中環畢打街 12 號畢打行 401 室)

雅虎新聞︰「要唔要食一粒?」,周俊輝。
藝術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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