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念與價值的差異 — 活化廳 GGG 佈展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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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李俊峰】

活化廳創辦人之一李俊峰早前曾撰文,對現時於活化廳舉辦的「性別.父親.生殖器」(下稱 GGG)展覽感不滿,指佈展先斬後奏,有違策展倫理;否定及漠視街坊存在,違背活化廳的宗旨;亦指其中除是溝通問題,更顯示出價值觀之差異。活化廳自 2009 年開始,駐足油麻地,定位為一「藝術活化社區的實驗平台」,其信念一直由下而上地建構這空間,與街坊冀可平等交往。然而今次的策展模式,卻與以往的大相逕庭。

「它還是以前的活化廳嗎?」當街坊 Doris 看到 GGG 乾淨簡潔如白盒子(white cube)的佈展時,她如此懷疑。這次展覽何以軒然大波,或源於佈展方式所顯示的一種價值,與活化廳素來的信念有牴觸。策展權利與社區權利,該如何平衡?在社區做藝術,又必須注意甚麼?對這些問題的分歧,大概是釀成今次衝突的關鍵。

對活化廳的理解

分歧始於,大家對活化廳這空間有著不同的理解。創辦人之一李俊峰認為需「讓街坊裡有藝術,藝術裡有街坊」。活化廳是講究街坊權利的地方,是一社區藝術空間;它舉辦的任何藝術文化活動,也希望是為街坊而設的,街坊就是活化廳的目的。

另一邊廂,駐港多於 4 年的 GGG 日籍策展人長谷川仁美,卻對活化廳有另一種見解:「我於 2010 年來香港,曾做研究,訪問在活化廳的人。那時活化廳才剛開張,是一班積極行動的藝術家(activist)集中地,乃一當代藝術空間。」她說:「現在他們說那是社區藝術場地,但它仍然是一當代藝術空間吧。而我其實沒有留意,那地方的性質已改變了。」

今次展覽的共同策劃人、活化廳的義工、油麻地街坊 Irene Hui 即不認同她的說法:「活化廳不是一當代藝術空間,她對這裡的認知是錯誤的;它是一社區藝術空間,與中環、上環的商業畫廊是有分別的。」

當代藝術的思維?

「GGG 是有關陰道、性別的議題,這是甚為政治性的展覽,所以我想要在活化廳內進行。」策展人說:「我集合了很多藝術家,一半來自日本、一半來自香港,其作品都與女性主義或陰道有關。我認為這都是很落地(down-to-earth)的議題,所以我需將之展示於像一白盒子(white cube)的空間。它未必要是一白盒子,但它應當符合當代藝術的教規(canon)。」

基於這個原因,長谷川主張要將活化廳的牆身塗成白色,並將活化廳內原有的東西清乾淨:「對當代藝術而言,這是最基本的要求。當代藝術有很多種不同的呈現方式,但在今次的展覽中,我認為需要一個更加清楚、清晰的環境。」

她指已獲得了李俊峰的同意,可油白牆亦可將一切東西清走,當中包括一些海報、街坊畫的漫畫或創作、街坊放進來的盆栽:「那空間本身就有一些藝術品,如此我們就不能夠放置更多的藝術品。那本來的藝術品,其實我也很欣賞的,但它們與這展覽始終無關。」她又指因為要油牆,為免弄髒其他東西,將東西都清走是正常做法。

但活化廳裡的人不是這樣想的。縱然長谷川跟義工說,是得到李俊峰的同意,所以如此做;但李卻說沒有,自己同意油牆但從未同意清走街坊的東西,更稱一早已通知策展人不要在討論前動廳內的東西。豈知待他得到義工通知時,才得悉東西全已被移走。

而李俊峰稱只要策展人願意,其實佈展方面是能開放討論(open for discussion)的。因為「社區藝術的核心其實就是溝通對話,藉以消除人與人之間的矛盾」,故此他認為策展人不當之處,在於先斬後奏,在未討論前已行動,步驟不當亦有欠尊重。

對此,兩人說法存在衡突,情況猶如羅生門。

放在這裡的,其實是街坊的信任

而對活化廳而言,被移走的東西並不輕巧:「很多東西都是街坊有份建立的,我們只是幫手照顧。」李俊峰說。如街坊放在此處的盆栽:「油麻地的居民住所狹窄,可能有花或盆栽已經很奢侈,所以便放來活化廳。我們將盆栽放在窗邊,是方便街坊能夠天天都看到它們,像看到他的朋友。」Irene 說。忽然拿走了、照顧不周,自然有對不起街坊之感。

又或者是那一面歡迎標貼的社區民主牆、「我要真普選」海報、街坊藝術家畫的漫畫、街坊所寫的詩……這一些都是累積而來的記憶、故事、信任和情感。李俊峰說:「我在活化廳工作了 6 年,一直辛辛苦苦去做,但突然間變成這個模樣,一方面因此不快樂,另一方面是感到羞愧,覺得自己多多少少有很大責任。」

由上而下 vs 由下而上

今次的風波中,另一個矛盾在於理念之別。活化廳一直都相信,一種由下而上的建構方式、大家平等參與的原則。李俊峰指,若街坊對活化廳有甚麼意見,活化廳樂於調整,因它與街坊是一共生關係。

相反,策展人在將空間佈置成白盒子,李表示不滿後,遂對李說:「你為何不能接受改變?(Why can't you accept change?)」並稱李不能代表街坊,不可否定這轉變對他們好,縱然她亦沒問街坊,希望展覽是甚麼樣子。她是用自己認為可行的方法,以策展人的權力和藝術知識策劃展覽,期望街坊接受,用的是一種由上而下的思維。當問策展人為何寧願撤展,都不願將街坊的東西回歸原位:「那是當代藝術最基本的要求。」足顯其對策展權利的堅持,似乎不容妥協。

李認為這是一種「暴力」,覺得她的想法很危險:「活化廳的『活化』,從來都不是由上而下,有一班精英強加於人身上的。」他對這展覽的想像很美好:「活化廳外平時都有很多的流鸞姐姐和嫖客,街坊也常常在活化廳中聊色情話題。這展覽其實可以很草根,讓人能平等分享那議題。」

「但在溝通過程中,她說想要放置一個很大的對比在活化廳。她認為這樣對街坊,不一定是壞事。而她所說的『好』,我們都知道的。放 2 張美女的大照片(鈴木涼子的兩件作品),總會有人走進來,因有新東西看嘛。但問題是,為了甚麼?是為了誰呢?人多是好事,但這是否我們一向會做的工作,對那社區又是否真的好呢?很多街坊真的走進來,看兩眼就走了出去,這又代表甚麼呢?」

「而未經過這些討論,就先斬後奏了,這其實是問題。而她想帶來的改變,其實與活化廳的核心價值觀有衝突的。」李俊峰所指的,是街坊現在沒權參與規劃,其東西亦被清走,角色變得被動,這與活化廳的信念不符:「這其實 disempower 了街坊(取走了街坊的權力)。」

借用場地的前提是尊重

「這件事最重要的,是強調著一個新自由主義下的藝術工作者倫理。我了解策展人和藝術家的專業性,就是把展覽做好。但若你因此而傷害了他人的權利,你是否還只思考你的策展自由?當場地是借來的,人們找你策展,是否代表你能凌駕於這空間的一切,包括街坊的權益?這其實是有問題的。」當彼此的權利有衝突時,宜以溝通和商討解決,平衡彼此的權益;此事造成不快的原因,在於雙方無法互相協調和妥協。

而既是策展人向李俊峰提出租借活化廳的場地,所以自然需尊重場主的想法:「她應該要尊重那討論的過程,得到活化廳的同意,明白自己的限制,而不是一直迫人們接受你的想法。每個地方都有它的底線,那空間也有自己的想法和意見,有些東西是一定要保存的。」Irene 說。

為誰做的展覽?

對於策展人對社區曾作的言論(community is air, community is not real),在記者訪問時,她表示後悔:「我真不該那樣說話。我們還是在合作中,我不想對李俊峰有任何埋怨。我對整個展覽、參展的藝術家、捐贈者有責任。現在他已平靜了,所以我希望展覽能順利舉行就好。」由於這個展覽是透過於 indiegogocampfire 兩個平台作眾籌,籌得多於$50,000 港幣資金的,策展人認為需對捐贈者負責。

從網站的名單上可見,眾籌的捐贈者中,不乏收藏家。「此事在日本有很好的反應,有不少於 3 位收藏家,會從日本特地飛來香港看這個展覽、去聽有關的講座。」李俊峰提出這樣的問題:「那這展覽的對象,究竟是收藏家,還是油麻地街坊呢?」

共同籌劃人 Irene 亦說:「活化廳內的人心,都是由下而上,而非認同商業藝術或收藏家的。所以當策展人說,邀請的 VIP 裡有收藏家之時,我其實覺得很不快。」將收藏家視為其一目標觀眾,非活化廳一直以來的作風。

縱然如此,策展人道雖然不曾在佈展前與街坊商量,但並非不在意街坊的想法:「我不完全知道街坊的想法,畢竟我沒有訪問所有人。但我在這裡待了差不多 2 星期,幾乎每天都來活化廳。街坊們就這樣進來,聊聊天、送我一些東西,即便我不懂說中文。所以,我認為街坊其實不很介意。或者我不該這樣說,但我從來不覺得,他們非常不高興。我認為李俊峰不需太擔心,這與在附近的人無關,而是與李俊峰自己有關吧。他在此有很多回憶,他不想要改變,所以他很傷心。」

街坊的想法迴異

而街坊其實怎樣想?他們的想法,從來不是單一的。有些街坊自然對展覽感到驚喜,也對能和藝術家合照而感驚喜;但亦有些街坊對改變感到詫異,甚至是驚懼。有的街坊忍不住傳長長的訊息給李俊峰,有的不斷在問:「究竟怎麼了?」

「那天我要去借東西,才發覺全部東西都拆了,牆身都油成白色,我則在想是否快要『交吉』呢?那反應其實很大。」街坊 Doris 說:「那格局、風格不同了,有一點被拒諸門外的感覺。以前玻璃窗是能黏上很多東西的,表示自己的一些政治立場;且它很亂,是一面你可以怎樣黏都可以的牆。但突然所有的東西都沒了,令人懷疑那還是否我們常去的活化廳呢?我不知那些是否稱作『氣氛』,但其實空間的格局和佈置,都是一些門檻。

「而那不單是空間本身,其中裡面的東西都是大家一起建立的。如一些街坊寫的詩,或大家一起累積的東西。留下痕跡的人其中有我認識的,有些是我的朋友。那些都是活化廳的一部分,不是這樣就可以拆去的。」Doris 說。

「加上我親耳聽到策展人說:『為甚麼你不能接受改變?(Why can't you accept change?)』作為一個留在這裡很久、曾經歷過一些事情的人,聽到其實是感到憤怒的。」憤怒大概是源於,無視過去累積的東西,施加改變要人接受。

然而她亦補充:「有些街坊不明所以,有的在問怎麼會如此呢,亦有些街坊反應很好:對於展覽本身,或街坊和藝術家的交流,這些東西大概是能如常發生的。」

當我們在社區做藝術

一種白盒子簡潔、不容一絲雜物的裝設,的確能突出作品。它讓人容易從原本環境的脈絡抽離,令人完全專注在展覽當中,欣賞作品的美。於是為保住展覽的完整性、獨立性,原本空間裡的物件,便因妨礙他人觀賞展覽而不容留下,即便當中盛載了人情、記憶與故事。李俊峰並不認同這種做法:「如你認為,策展/藝術應享有絕對的自主性,而其他價值是獨立於外,這其實是很傻迫的迷思。」

尤其是活化廳,原本就是希望能與社群和街坊共生、互動而存在的。場地原有信念與策展理念可謂南轅北轍,將一白盒子當代藝術空間放在活化廳,予人錯置之感。其實策展人在借場前,或應對該空間的目的、定位有正確認識,再思考是否能配合展覽內容、你期望的佈展方式。畢竟使用他人的空間,就有尊重他人的義務。若覺難以配合,另覓場地或是另一選擇。

而且在油麻地這樣草根、社群經已建立、尚有不少小店的環境,一間冀可獨立於環境以外的當代藝術空間,不免顯得突兀。而當空間就佇立於社群間,與街坊關係密切,自然需關心他們的權利與存在。大概在社區裡做任何藝術創作,這都是要留意的一環。

李俊峰說:「因為不是一個空的 context(語境),你所做的事情是會影響外圍的,因空間就是所有東西建立的基礎。」每一個空間,都在塑造著社區的形成。所以將藝術帶進社區時,不能忽略自己對社區造成的影響。

所以藝術家必須關心,社區中人的存在:「我們過往也曾借出場地予人做展覽,但不曾發生以上衝突。如漫畫刁民吧,當時這班專業的政治漫畫家,佈展時一定先與我們溝通,全部人都有商有量。他也會邀請街坊藝術家一起展出作品。」展覽內容未必與社區有關,但至少街坊的參與被重視。

街坊 Doris 亦舉出另一在社區辦展覽的例子:「油麻地亦有一社區空間,叫碧街 18 號。它碰巧正舉行一藝術家駐校計劃展覽。我和那展覽的策展人聊起,空間和社區之間的連繫。

「那策展人本也是畫廊出身的,亦很熟悉一些白盒子的裝設。但她也會問自己,來到這個空間後,是否一定要這樣做呢?她理解到這空間裡,有一部琴。這部琴,街坊有時會彈,所以這部琴她不能收起。那裡也有一部 BB 車,縱與展覽完全無關的,卻是隔壁街坊住劏房的。他們沒有位置放這樣多東西,所以才會把它置於此,而這也是常用的,所以不能藏起它。那展覽就是融入了這空間本身的生態,正如展覽可以與人們的生活同時發生,它亦非與空間完全割裂。

「先別說一些社區藝術的計劃,來講講社區裡的展覽要怎樣才理想吧:我認為是要和生態同時運行。是要理解,那些東西為何存在於空間之中、人們平日如何使用那空間、他們在其中有甚麼感受。」空間最重要的元素是人。若連空間附近的人都無法關顧,藝術還有何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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