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失衡的悲劇 — 新域劇團《深水埗李爾王》

【圖片提供:新域劇團】

無家者的存在,在香港從來都被忽視。公園裡加上把手的長椅、天橋底建滿梅花樁的空地,將他們的存在感減到最少——然而,這並不代表他們不存在。「政府根本就沒有為他們制定任何政策。」導演蔡錫昌說。政府只是用盡辦法,縮減城市裡能容納他們的空間,令他們無處可去,卻不曾向他們伸出援手,而這令無家者的困境更嚴苛。新域劇團的《深水埗李爾王》,用一年多的時間與無家者接觸,試著去理解他們的情況,將他們的生存處境化為戲劇:「我們期望透過舞台演出,引起更多社會人士的關注。」蔡錫昌說,他願大眾對他們的關心能一一化成實際的行動。而關注他們的原因,乃因人人生而平等,這班無家者可謂只是運氣比人差、經歷較其他人痛苦、機會較他人少。睡在街頭上的他們,其實每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感受,有血、有肉,亦值得我們尊重。


藝:藝頻
蔡:蔡錫昌


藝:為何會對無家者這個題材感興趣?

蔡:怎樣才有戲劇的產生呢?像新聞那樣,沒有新聞就是最好的新聞,傳媒總喜歡找民間裡一些不公不義的事——而戲劇亦同,要有矛盾才能產生戲劇。矛盾是某種失去平衡的狀態,而矛盾去到最極端的地步,那就是講社會上最窮困的人;而他們就是露宿者,這個就是劇的起點。

我自己也一直很關注社會性的議題,而香港的貧富懸殊,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香港的堅尼系數於 2009 年已達 0.53,現在可能再高一點吧。而由林鄭月娥帶領的扶貧委員會,訂立了貧窮線,而香港原來有 130 萬人,是活在貧窮線之下的。700 多萬人居住的城市,竟然有 130 萬人是貧窮的,那真的很可怕、很離譜的。但另一方面,香港的國民生產總值(GDP)卻又很利害,位列全球第 5 之內。換言之,香港很多人很有錢,但貧窮的人也有很多。這肯定不是一個很公平的社會,是一個向富者一面倒的地方。

說回戲劇的原理吧。戲劇生自矛盾,而戲劇最大的功能其實是一個哲學。戲劇應該是文學的一種,文學去到最高就是哲學。所以我說甚麼是悲劇、喜劇,都是一種戲劇以某一個角度去切入我們的人生,去說出我們存在的狀態。悲劇的狀態,就是在故事裡面看一個悲劇英雄,他為了某個理想、某個原則、野心犯錯了,他想要超越自己某一種限制,結果就導致了失敗。而失敗的後果,就是死亡。但我們一方面會因為他的失敗,而覺得恐懼,那就是希臘劇場裡所謂的 pity and fear(同情與恐懼);但另一方面,我們也不禁為了他的抗爭,而覺得很受鼓舞。人如果不是一直去抗爭,不是想一直去超越自己,那社會是不會進步的。所以說到悲劇,我們不單只因它的淒涼而產生同情,背後其實有一種非常正面的能量。

那就像看中醫一樣,中醫說你腎虛或是濕氣重,即其實在說你身體不夠平衡。要健康,最終就必需平衡身體,固本培元嘛。而在人類的狀態上,若一切都是平衡的,那就沒戲可演了。但若你失了平衡,那就會在谷底裡發現到悲劇英雄。露宿者當然在其社會和經濟地位去到谷底,雖然他們未必就是悲劇英雄;但去到谷底,這兩種人:無論是露宿者或是悲劇英雄都好,處境都變得相近。概念上而言,兩者之間就有接口(interface)。


藝:你今次除擔任導演,也和馮建新合作負責編劇工作。聽說你們也有親自去做訪問——想問問你們編劇的步驟是如何的?訪問了甚麼人?你們如何去了解他們的處境?

蔡:資料的搜集是非常重要的,馮建新在這方面的功課做得較多。我們有做實地考察,去探訪露宿者,自己也曾睡在那裡,體驗他們的生活。他們日常裡會做的事,我們亦嘗試去做。但是那創作的過程,今次是特別的,因為是兩個人一起編劇。所以變成我負責留意戲劇理論與結構部分,再做了第一稿。接著就不斷修改,現在去到第八、九稿。而所有的故事是基於真人真事,是將各種故事都混合在一起。五個人物都是真實存在的,但作了一些改動,可能將三個人的故事變成一個角色。


藝:為何會將這劇名為《深水埗李爾王》?《深水埗李爾王》想表達的東西,和莎士比亞的《李爾王》有何關係?

蔡:《李爾王》在這劇中,其實是三個人來的。一個叫李白、另一個叫溫爾德、還有王童。李白的遭遇與《李爾王》的故事是有些相通的。他本來是一個有錢人,也是一文學博士,但又於他是家中的長兄,所以要幫忙處理家族生意。他是一讀書人,不懂做生意,結果就失敗了,被兩個弟弟迫走了。他於是便流落街頭,喝酒,並得到一個紅顏知己的幫助。他一直都有自殺傾向,想要快些死去。這個故事的劇情、故事,是和李爾王有些並行的,而結局也和李爾王的有相類似。由於他是讀文學出身,當他喝得醉醺醺時,他就把自己當是李爾王,要人稱他為「皇上」,叫他做李爾王,說他有兩個女兒,說很多《李爾王》的台詞,這都是頗有趣的。

其中一場戲是關於溫爾德的女兒,她是做私鐘的。溫爾德為了勸女兒不要做這樣的工作,兩父女就有一種新的念頭,就覺得不要再上樓拍照那樣危險,而轉拍街頭照。這有甚麼綽頭呢?就是這樣一性感、現代的女孩子,就站在李白身邊拍照。一老一嫩,一個很乾淨、一個很骯髒,一個很美麗、一個很醜陋,而李白又認錯了這女孩做他的女兒,猛地說《李爾王》的台詞,這樣的拼湊是很有趣的。


藝:這劇的重心在於無家者,但為何會加插無家者以外的角色在其中?

蔡:每個無家者,背後都有一個故事。可能是因為他們吸毒、嗜賭、和家人吵架、被妻子趕走、生意失敗……其實只是想道出,每人都有這樣的故事。


藝:無家者的出現,是社會失衡的結果。但你認為是甚麼導致了社會失衡?

蔡:失衡的狀態,是導致了戲劇的成因吧。香港社會,其實有很多地方都失衡的。單就無家者的情況來說,政府根本就沒有為他們制定任何政策。為何如此?可能是他們的人數太少,只有千多人。若然沒有人投訴就不理,有人投訴就只會趕。但趕他們走,不等於解決問題的。政府總以市容問題,在天橋下建很多梅花樁,或建造很多很美麗的花盆,這其實是花很多公帑的。其實不如將這些公帑,花作救濟他們不是更好嗎?由於沒有制定政策,就出現了一些「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情況。


藝:當你們收集了這樣多的資料,做了這樣多的考察,其實要將之編成一個完整的劇本,其實是不容易的。當你們去處理無家者的處境時,你們會抽取甚麼重點,去讓觀眾知道?

蔡:一是無家者的問題,在社會上根本沒有被解決的。我們也不能期望,單單做這一齣戲,就能令政府覺悟。但的確,我們期望透過舞台演出,引起更多社會人士的關注。那關注其不單是看完這齣戲,就這樣甚麼都不做回家去;要是這樣,這樣的作品實在是沒有甚麼作用,只是一種消遣、娛樂。好的作品,都希望能引起個別觀眾感情上的共鳴,或者反思,甚至採取行動去改善我們的生活、環境,如果我們做得到的,那我們就很高興了。因為我們的本位是做戲劇、劇場,我們不是社工。只是想幫到無家者,於是便用我們的本位去做一些關心社會的事。

第二是我們在整個過程中,我們感受很大的是,其實無家者一定會在社會中出現的,只是數量的差異。若出現很多無家者,那就一定是社會經濟不好、或是政治問題。我們不能希望完全解決這問題,但終歸必須要有政策去幫助他們。而在過程中,其實社工朋友幫了他們很多。社工為何可以堅持去幫他們,乃因他們尊重無家者作為人,而非一種由上而下的拯救,講求是的人與人間的交流。從一個宗教的精神去說,大家出生也是平等的,都是人而已,只是他沒那樣好運氣,因為某個原因所以需要睡在街頭。如此,我們需給他應有的尊重,不應對他們這樣盲目。

第三是關於時間的觀念。香港人總是很忙的,總不停有活動,這令自己健康不好。但無家朋友因為條件問題,他們手上有很多時間。這時間可否變成某種積極的作用呢?而這時間的另一層面,就是他們時常都需要獨處。一個人獨處、孤單時,其實愈難過渡。這也是無家者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他們失去了社群的關懷、社交的網絡,他們很快就會消失,因孤獨而死去。所以若要幫助他們,就是要從這些方面入手。


藝:將無家者真實的人生故事,改編並放上舞台,有沒有需要注意的地方?因他們始終是活生生的人,你認為應如何將他們故事說出來?

蔡:我覺得要視乎每個人的遭遇,再去將它們變成戲劇,這就是所謂「藝術加工」的問題。任何人的生活和藝術,其實是兩件事來的。藝術裡沒有生活,那肯定是不行的。生活是無限的,但藝術有時間和空間的限制,要如何將故事放上舞台,要選取甚麼材料,則需基於一個真實的故事和人物,這就是我們要衡量的東西。


藝:要將一個人的真實故事放上舞台,其實不容易,你某程度上要加上自己的想法、或一些改動。你覺得有沒有甚麼原則,是必然不能夠違背的、必定要堅持的?

蔡:我認為這是一真實性的問題。如杜國威所寫的《南海十三郎》是病死街頭的,那引起了江家的反對,認為那編寫太過淒慘。但其實將事實濃縮、拼湊、放大,都是一些方法。我們即便是做《甘地傳》,都必然是要選取它其中的某些元素,將比較重視的部分加以放大或強調。只要我們不是去扭曲他本身是一個怎樣的人,那就可以吧。但曾經何時,例如《莫札特之死》,將莫札特寫成一個頑劣不堪的慘綠少年,那其實也是可以的。當然它不用怕莫札特會從墓中爬出來,向他復仇。(笑)但他在劇中其實有訊息要傳遞:原來天才並不是這樣完美的,天才可能很頑劣,甚至招致自己的死亡。所以藝術加工就是這樣,在於你要選取甚麼角度。而在今次的露宿者之家中,我們的原則,就是要引起香港市民的關注和了解、同情。


藝:今次的戲劇,令你們和無家者之間開始建立關係,他們知道你們會演這齣劇嗎?

蔡:他們當然知道。我們還在救世軍援助中心,在他們面前試演了兩場呢!他們也會來看我們最後的綵排。他們也說喜歡那演出,覺得一切都很真實,很像他們的生活。


藝:大部分的悲劇,其實結局都是悲傷的。但在深水埗的街頭上,其實是活生生的人。如果他們有可能找到出路,你認為那關鍵是在於甚麼?作為一個普通市民,我們能做甚麼?

蔡:我想,是一種關愛吧。無論是來自社福界、關注團體,還是他們的家人,這種關愛是香港社會應能提供到的。


新域劇團《深水埗李爾王》

日期及時間:11 - 12/9/2015  20:00;12 - 13/9/2015  15:00

地點:西灣河文娛中心(香港西灣河筲箕灣道 111 號)

票價:$180, $120

網上購票:urbtix.hk

藝術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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