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不安,留住溫柔——張施烈談《觀看與被觀看II》

【文、攝:天悅】 本文轉載自十月號(vol 53)《△志》

被人正視和打量,無論是敵意還是善意,人的本能反應就是迴避。同樣地,一般人面對著冰冷的鏡頭,總是感到四肢僵硬、渾身不自在。藝術家張施烈自數年前開始,透過舊照片、攝影,捕捉了那種不安的情緒反射,思考觀者與被觀者的關係,並將之轉化為繪畫作品。

幾年後,他再以同一題材創作了一批新作品,在畫廊展出《觀看與被觀看II》,重新審視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相對第一批作品來得柔和、實在。

第一眼望向張施烈的肖像畫,筆者猶疑了片刻,那是相片還是素描?並不是因為他畫的人像很神似,而是畫面的質感很像粗微粒的舊照片。其實肖像畫是用7B鉛筆一筆筆畫上去的,線條不剛不硬,相反,是模糊與柔和的。中大藝術系助理教授譚偉平在展覽開幕當天對張的作品評價是:「很細膩,當我們去欣賞一幅肖像畫時,不單是純綷在看畫面,而是看整個氛圍,甚至是人在畫面帶出的感動……」 

(左至右)譚偉平、盧文謙、張施烈

 

一切始於光和影

張施烈這批作品最初的構思是光和影。他的老師、香港藝術學院兼任教師盧文謙見證著他的創作過程:「比如說筆觸,他是由素描開始,對筆觸的控制很執著,你是看不到有直線的筆痕,他是有意識地去到另一個狀態,因而呈現現在的氛圍。第一張畫面有很多細節,他刻意抽走自己覺得不重要的,就變成了畫面一些光和影的出現…… 」

除了素描外,展覽還有兩張油畫作品,都是以人物做主體,其中一張較早期的油畫《Stand No.5》,畫中的女生是施烈的妹妹,攝於深玔世界之窗。如果沒有說明,觀者的第一個感覺就是畫面彌漫著一種怪異的氣氛,那是源於女生頭上的光環,還有光影的獨特配搭。譚偉平道:「 觸動我的並不是那種尷尬,不是那種生硬或不知如何是好,還有一些很細緻的東西是超乎日常,明明就是一張日常的相片…… 當光強到一個位置,沒有影的時候,那種存在就不是很實在,還有明明在全黑的時候應該是甚麼也看不見,但它在最暗的時候又再出現,這就不是在攝影機裡可以記錄得到。」施烈解釋道:「那幅畫原本沒有光環,但是我畫的時候將頭髮畫大了,於是我就遮蓋它,之後會有個印….後來就演變為一條白色線。有時有些東西就是意外產生出來的。 」然而,他對於畫面明暗,對比和畫面質感都是非常執著,比如說他會為了研究白色,而做很多資料搜集去了解白色的多種層次,他也表示現階段開始研究顏色運用,嘗試打破黑白的框框。

張施烈一張較早期的油畫《Stand No.5》

 

埋藏照片深處的「刺點」

羅蘭.巴特在《明室》一書中,將照片的吸引力分為知面(Studium)與刺點(Punctum)。當中「刺點」是照片裡原本不起眼,卻又偏偏吸引我們特別注意,像一道光芒刺中雙眼,觸動到人內心深處的情感,可以是動人的時光,也可以是一段刺痛的回憶。施烈從相片中搜捕到的就是後者,他的作品多少源自自身的經歷,他小時候由內地來港讀書,那時候同學不知道新移民是甚麼一回事,於是他遭到異樣的目光,而且跟同學相處上也是有距離的,身邊人都覺得新移民好像是從深山裡來的人。因此施烈憶述當他畫這一批畫的時候感到很不舒服,刺點很重、很痛。

照片能夠凝固時間與當下的情感, 他先找來家人的舊照片繪畫:「可能以前七八十年代剛接觸相機,他們都很害怕面對鏡頭,他們影相時會捲縮到一旁, 非常拘謹。」施烈說。後來他從身邊人著手,找來同學、老師和朋友拍照。他們被吩咐要企直和正視鏡頭,動作都是情緒不安的反射,就是兩手垂直放身旁,沒有任何表情。施烈謂那些姿勢反映了他被人注視時的感覺:「你想動又不能動,但那些感覺就不斷在裡面收集,變成一團東西,你的肢體已經沒有能力去郁動,很硬蹦蹦,整個人變得很空洞。」照片大多選擇在室內拍攝,因為室內有種侷促感,被拍的人好像被困,想走不能走。

從執著到放輕鬆

內斂的性格,加上害怕被注視的感覺,畫畫似乎成了施烈最能表達自己的方法。他覺得畫素描的時候整個人都處於舒適的狀態,從中能找到一份安全感。 被問到他現在怎樣看待人,施烈坦然漸漸變得對人寬容:「我看人的距離沒有以前那麼遠,現在覺得可以近好多、親切很多,即使是你不認識的人,也可以隨和一點。」

同時他對被觀看的態度也有所轉變:「以前會很介意別人怎樣看自己,到這一刻我真的不介意,你怎樣看也沒有所謂。所以裝錶作品的形式也與從前不一樣,以前畫作比例那麼細就是要觀眾趨前去看,要用力的。但到現在,我覺得不需要這樣,可以坦蕩蕩一點。」對比2011年跟2015年的素描,新作比以前來得輕鬆,有種淡淡然、懶洋洋的感覺。他亦表示現在沒有刻意要從作品中表達甚麼,創作很多時來自於一刻的直覺和衝動。不過,施烈的創作態度並沒有變,仍然是慢工出細貨,他平日會看很多書,笑言自己總是思考良久才落筆。

張施烈2015年創作《The Sense of Uneasiness No.19, 21, 22》(圖片由am space提供)

 

尋找愛與被愛

藝術家的肖像畫,多少反映了畫家對自身或社會的一些看法。畫了多年人像,施烈說透過畫人他在尋找「愛」:「因為我覺得我想被愛也想愛人,這一刻覺得對朋友,還有人與人之間可以多點愛。我會找熟人、認識的人、朋友拍照……但有趣的是之後我全部都是畫自己最熟悉的人。」

雖然畫中的人物全部動作生硬,但裡面卻蘊藏了一份柔情,讓人好奇作者與畫中人的故事。他分享近期一幅最喜歡的畫《The Sense of Uneasiness No.20》,畫中站著一位短髮女孩,他說是他的前度女友,畫面的筆觸相對其他作品來得溫柔,如譚教授開首所說,裡面蘊含了一種很細膩的情感 。 

張施烈近期一幅最喜歡的畫作《The Sense of Uneasiness No.20》
藝術類型: 
小檔案: 
張施烈
藝術工作: 
1988年生於中國惠東,1998年移居香港。自認語言能力極差,香港會考中文與英文全不合格,然而憑著藝術創作天份取得香港藝術學院的視覺藝術基礎文憑與純藝術高級文憑,接著進一步於2012年獲得澳洲皇家墨爾本理工大學藝術文學士學位。 目前在香港居住和創作,張氏的創作主要以油畫與素描為主,作品為藝術機構及私人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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