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訣」作為告別備忘錄

【文:查映嵐 / 圖:Mur Nomade】 本文轉載自十月號(vol 53)《△志》

雨傘運動後,人們經過了一段時間的失焦失語,終於慢慢從掩護物後探出頭來,再度習慣天天談政治的日子。近月受關注的藝術展覽亦以政治命題先行的居多,最明顯的例子是 Para Site 的「如果只有城籍而沒有國籍」,拿這一兩年再度抬頭的香港人身份認同問題造文章,備受注目;另一例子是漢雅軒的周俊輝個展「無話可說」,金正恩、習近平等輪番登場,自不待言;黃炳個展「慾望JUNGLE」(咩事藝術空間)藉性宣泄政治上的無力感;即將開幕的何兆南個展「早安晚安」(刺點畫廊)和展示雨傘運動中文化產物的「其後」(活化廳/富德樓)更是開宗明義以去年的佔領運動為主題。港九各畫廊與藝術空間大談政治,力度、深度與創見如何並非本文討論的問題,我想說的倒是,在夏秋之交的熱鬧中,反大趨勢而行、聚焦於私密的嘗試難免顯得格外安靜乃至於接近隱形——例如 Mur Nomade 的「訣」,媒體報道雖非全然闕如,社交媒體上卻鮮見藝術圈中人討論。

葉啟俊勝出成展覽策展人

位於田灣的小型畫廊 Mur Nomade 今年初首次公開徵集策展計劃書,廣邀新晉獨立策展人遞交包含「藝術交流」的展覽策劃書,由評審團選出的優勝者可在其展覽空間實現企劃。本地畫廊公開徵集策展計劃書的例子並不多,Mur Nomade 明年應會續辦,值得關注,今年的優勝者葉啟俊身兼策展人和藝術家的雙重身份,這次勝出的展覽計劃「訣」從他自己的作品展開,連結同是創意媒體學院出身的錄像藝術家莫頌靈、「五十後」居美華裔雕塑家沈寬、紙藝師鄭曦文,確實促成了跨世代、地域、創作範疇的對話,有其新意。

鄭曦文作品《給100年後的我》

 

訣:與逝者訣別

「訣」是訣別之意,展覽關於死亡,更準確地說是關於與逝者的訣別。展覽場地方正窄小,因作品佈置感覺舒適而不覺逼仄,再說作品多以個人的私密體驗出發,在小空間裡展示正合宜。四位藝術家共展出五件作品,盤踞正中的沈寬《希望之旅》為較大型裝置,雖然搶眼但概念顯淺;鄭曦文的紙紥品《給100年後的我》和《回家》靠近角落,精美尤勝娃娃屋,令人忍不住仔細端詳;另一角落是莫頌靈的錄像《歸來 來了 渺渺》,葉啟俊自己的聲音裝置《南山未了》則擱在牆邊,最不顯眼,但兩人的作品需要最多時間吸收和消化,媒介不一的作品在大、小、輕、重、長、短之間互為平衡。

台灣作家蘇偉貞在丈夫過世後為他寫了《時光隊伍》一書,代序中的第一句是這樣的:「張德模,這次出發沒有你。」從前為遷就張德模的煙癮,他倆出行必不選航程超過五小時的地方,這次沒有了他,她終於孤身飛往十一小時外的舊金山。死亡是甚麼,就是一個肉身永久地離去,就是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你」這個人:「你改變不了的規則是,存活者即被遺棄者。大部份被遺棄者將在他們,不,你們後半生,清醒無垠無涯的時空裡晃蕩,回不到有人的地方。」不管在想像裡演習過多少遍,死亡真實來臨時總是使人措手不及,「從此消失」的巨大震撼因為難以言說,因此亦難以超越。

 

莫頌靈作品《歸來 來了 渺渺》

 

作品背後隱藏的思念

每個人處理至親去世的方式都不一樣,文學或藝術創作自是一途,有時也是嘗試言說的開始。沈寬在母親去世後創作《希望之旅》,邀請家人一起為母親摺紙船並在船上寫上思念的語句,每隻紙船都盛載一撮茶葉,向大木船航去。據藝術家自述,茶葉含抗氧化物,象徵病癒的希望,船則喻意逝者能平靜地到達彼岸——但是符號與象徵意義之間的聯繫太固定,詮釋空間太小,令作品顯得單薄。《希望之旅》的船令人聯想到我們熟悉的冥界:死者必須渡過忘川河,才能抵達奈何橋,然後投胎。華人社會的民間信仰看似只是陳腐迷信,但在死亡發生後、人最軟弱的時刻,「迷信」才是最真切的安慰。莫頌靈正在北歐參與駐留計劃時得知祖父去世,哀傷或許摻雜了懊悔與歉疚。《歸來 來了 渺渺》分成三段,中間一段是祖父離去後只剩下祖母的小單位內部,背景是劇集《愛回家》的主題曲——《愛回家》的理想觀眾是晚上溫馨圍坐一桌吃飯的家庭,歌曲與喪偶老人對比強烈。首尾顯示她在外地的住處,冰天雪地,一片幽暗,只有幾個窗戶透出小小的亮光,女聲重複叨念「you know where to find me」,既期盼爺爺頭七到訪,又怕他在異地找不到她住的房子,整段五分鐘錄像以簡潔的結構、影像和音效暗示面對親人死亡的複雜情緒。鄭曦文的創作位置與另外三人有所不同,她身為紙藝師,以服務者的姿態旁觀「被遺棄」之痛。《回家》是顧客為了讓亡夫「有門口入」而訂造的紙門匙,鑰匙雖小,後面隱藏了多少思念才會對一縷再無形體的靈魂細心至此?

葉啟俊在母親去世前一年開始錄音,剪輯成《南山未了》,他不為逝者招魂而是直接挽留,把母親的聲音製成紀念品式的作品。那是死物但同時是真實經驗的痕跡,而唯有面對無法重複的事件——例如行將消逝的生命——我們才會感到需要紀念品,因此紀念品的製作本身即是預早開始的悼亡過程。剪輯時葉啟俊必須長時間反覆聆聽亡母的聲音,那帶來更深的痛苦抑或安慰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又或者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我們既無從挽留生命,被逝者遺棄是必然之痛,但當我們以自己的方式紀念他,他的靈魂就得以在紀念者的主觀意識裡重現。《南山未了》的聲音錄製於(預知死亡的)生前,後製與展示發生於身後,創作歷程默默證明,人的記憶與思念其實足以超越生死。 

沈寬作品《希望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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