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話劇團《緣移戲劇班》——沉默的脆弱

【文:靜兒/圖:香港話劇團】

香港話劇團於十一月上演美國年輕編劇安妮‧貝克(Annie Baker)的劇作《緣移戲劇班》(Circle Mirror Transformation)。演出開始前,筆者讀到場刊裡編劇的一番話:「請聽從劇本中的『停頓』和『沉默』。它們極端重要,每一個都是著意編排在劇中,尤如對白一般重要……假若劇本裡的沉默消失了,此劇便會成為一個純粹的諷刺喜劇;只有這些沉默存在,這演出才會成為一次奇特的冥想旅程。」

讀到這裡,不得不令我想起英國劇作家品特(Harold Pinter)——他大玩「停頓」和「沉默」的程度和成熟度,尤其在他早期的作品中,令他的地位升上神級位置。「停頓」把懸浮在空中的張力凍結起來,逐漸增加,直到把人物推進到一個不能再承受的地步。個體,實實在在,但亦脆弱無力。

《緣》講述五位人物參與六週的戲劇班,透過多個遊戲式和實驗式的練習,摸索演技。人物平凡得就像您和我,包括親切的導師Marty(馮蔚衡飾)、她的丈夫James (李鎮洲飾)、美麗的半紅不黑女演員Theresa(張雅麗飾)、孤癖的16歲少女Lauren(江浩然飾),以及失婚中年木匠Schultz。簡單的場景:一個看似上瑜珈課的課室,沒有窗、一面鑲嵌上鏡子的牆、一個紫色瑜珈球,幾個儲物櫃。感覺冰涼和侷促。

我替你說話

整個演出沒有情節上的高潮迭起,但每個練習的過程裡,觀眾可觀察到人物之間的衝突、抗衡、依戀、期望和失望。其中一個練習是每位學員在課室中間,以第一人稱去替另一位學員說故事,當導師Marty扮演Lauren說出家庭的狀況令她不快樂,還有她對將來的期許,例如她想當《西城故事》(West Side Story)的女主角Maria,由馮蔚衡溫潤的聲音訴說這個故事,即使在冰涼的課室裡,亦不免喚起觀眾對Lauren的同情和喜愛;而當笨拙的Lauren扮演Schultz時,簡單說過他當工匠所製造過的凳時,眾人的安靜,再加上冰涼的場景,更顯出Schultz的自卑感。

另一幕彰顯冰涼場景的力量是Marty訴說她第一次遇上丈夫James的經過。第一次講述故事時,她想帶起學員的氣氛;但當劇情慢慢打開Marty和James觸礁的婚姻問題後,Schultz再說出Marty的故事,那份緊張在這個密閉的課室裡,好像快要爆了。

場景的壓迫感,筆者認為可以再推進一點。例如人物在玩數數字的遊戲練習時,學員到訓練對當下的認知,那是一種和預感的競賽,學員要在另一位學員出聲前數下一個數字,遊戲出現了幾次,而「停頓」在時間性前沒有被把握好,那份緊張亦被沖淡了。而說到道具瑜珈球,除了有助觀眾即時知道場景是一個活動課室之外,其作用恐怕沒有被利用得更多。

 

互相映照的鏡子

鏡子是一個聰明的比喻。它出現在場景裡,以及劇本的題目中。但真正映照人物的脆弱面,是各個戲劇練習。而英文劇目名稱中的「Circle Mirror」也帶到這五位人物互相映照他們人生中的輕與重。

鏡子唯一被利用時,是Lauren看到Theresa和Schultz親熱過後,Lauren看著鏡子,試着模仿美麗的Theresa。這位16歲的青春少女,裝載了很多編劇想觸碰的議題,包括女性對身體的認知、年輕人對未來的迷茫和挫敗感、家庭問題等等。但江浩然對人物的演繹有點不穩定,她表現到Lauren的直接、笨拙和稚氣,尤其是她的身體語言。但當她玩考記性的遊戲時,卻變得好勝,那份具有自信心的轉變,筆者覺得有點突兀。

要談及燈光效果,最後一幕非常值得一讚。當Lauren和Schultz在玩「十年後再相遇」的遊戲時,大家互問對方和其他學員的近況,最初都胡說一通,非常好笑。但當燈光慢慢變暗,直到觀眾明白到兩者真的在十年後再遇上,談及人生的種種。燈光簡單,但明顯地把觀眾帶到十年後,亦呈現出置身在火車站(或地鐵站?)的暗淡。

沉默VS 幽默

劇中有很多幽默的對白,有些停頓更令人發笑,筆者認為有些停頓可以處理得更好,顯出人物之間及他們對生活、過去的緊張狀態。但劇中也有一幕的停頓處理得恰到好處——當學員要在紙上寫上自己的祕密,再抽籤其他學員的祕密,然後大聲讀出來。每個祕密不是黑暗的過去、就是赤裸的自白。例如當一位學員讀出:「我覺得我已愛上Theresa。」呼之欲出,那是Schultz飲恨的錯愛。

劇本寫得精煉,須要高超的演技去駕馭。整體來說,演員和編導都帶出劇中的幽默,令觀眾發笑,但在張力推進方面,筆者認為可以實踐得更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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