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聆聽,才變得自然。」訪濱口竜介《她們最好的時光》

(嗚謝影意志提供圖片,以及林家威導演作即場翻譯)[香港獨立電影節系列]由影意志舉辦的香港獨立電影節,近年積極為觀眾帶來多套優秀的日本獨立電影,而濱口竜介的作品更是第二次帶到給香港觀眾眼前。在看似安穩的環境中生活,她們時而相聚,是各人的知心好友,當揭開生活的假像,發現所有關係,價值觀也來得脆弱無力。濱口竜介是近年最受人推薦的日本獨立導演,其新作《她們最好的時光》(Happy Hour)將焦點集中四位平凡女性的苦與樂,以期超長的電影篇幅,和對抗主流方式的拍攝方式,而受到電影迷關注,5小時17分鐘,究竟可以讓我們看到一幅怎樣的女性群像?

Q=arts-news

A=濱口竜介

「神戶即興表演工作坊」

2014年,濱口竜介為拍攝題為《新娘》(Brides)的長篇電影於網上集資,最後更超額獲得共400多萬日元的資金(大約30萬港元)來進行拍攝及後期工作,這種新形態的集資的方式。故事環繞明(あかり)、櫻子(桜子)、芙美和純,這四位識于微時的女士之間的友誼和生活狀況,但隨著純的婚姻關係破裂,其餘三人的感情和生活狀況也開始有所動搖,更一同圈入了一場又一場失控的狀況..

Q:為甚麼會拍攝《她們最好的時光》?
A:2013年時開設了「神戶即興表演工作坊」,當時的目標就是透過這個為期五個月的工作坊來準備拍攝一部電影作品,前後共有17位男女參與,由20多歲到70多歲,他們在這部電影裡也全人數演出。但開始時,我其實沒有概念,對於故事,人物一切都未知,通過工作坊,了解到參與者的性格,甚至慢慢為他們設定了角色。工作坊內剛好有四位年紀大約30尾的女士,就想到不如以她們為核心。

Q:為甚麼對這4位接近30尾的女士特別感興趣?
A:與野原位和高橋知由(另外兩位編合編劇)在工作坊合作的過程中,想過三個不同的故事;一個是有關20多歲的男女的戀愛故事,一個有關30歲年輕男女的故事,還有一個就是你所看到的版本。在這三個劇本中,也並非因為我特別關注年近40歲的女人,而是這劇本可以讓所有參與者參與,所以選擇這劇本了。

Q:如果工作坊的參與者有所不同,那麼最後所見的製成品也會不一樣?
A:無錯。但以4個接近40歲的女人,更是非職業演員,其實是很特別的一個計劃來,我也對此要有點自信才能實行。加上這部電影,或許會引發戲中四位女角,田中幸恵、菊池葉月、三原麻衣子和川村りら隱藏在內心裡的不安和焦慮,通過拍攝,或許可以將這些東西解放出來。

「唯有用心聆聽,才變得自然」

在拍攝這部超長作品前,濱口竜介以311為題,製作了「東北記録映画三部作」,這一個經歷令他發現到一種獨特的拍攝方法。對他而言,電影是一種與觀眾,演員建立親密關係的橋樑,只有在這狀況下,聽到人們心裡底層內的聲音。

Q:不論《激情時代》,《觸不到的肌膚》,還是《她們最好的時光》中,也很強調一種親密感,不論人同人之間身體上的接觸,還是關係上。但最親密的關係裡又是最若即若離....
A:人遇到一種很親密又或者很疏離的情況時候,其實人是不知如何自處,我對於這些狀況很感興趣。

Q:拍攝《她們最好的時光》前,你拍攝了「東北記録映画三部作」,走訪不同地點,紀錄了311地震後日本人的不同感受...
A:主要是訪問了經歷地震過後的人,講述當時的感受,但並非由導演和他們作訪問,而是由兩位居民交談而成,當我去拍攝時往往會拍他們的側面,然後再作對拍,對拍會用上兩部攝影機,兩位受訪者也不會面對面來交談,而是各自對著攝影機來和對方交談,剪接起來,就好像兩人面對面對話,這個效果令觀眾感到更像「fiction」多於「documentary」的錯覺。我們記錄到的對話,大多都是兩位很親密的朋友之間的交談,內容都是發生地震前後的事,用這種方式來拍攝私密話,也會令觀眾更加理解,代入,甚至想像他們的心情。在《她們最好的時光》用上這種方法也是為了達到同樣的效果,激發觀眾去思考,甚至觀眾參與,再創作。電影裡的人物,必需通過觀眾的理解才能「完成」,拍攝電影也是為了形成這種關係。當大家不是面對面對話時原來會更用心去聽對方的說話,反而面對面交談呢,不會那麼專心,有時候對方就算講假話,你也不知道。當講話者意識到自己的話被人認真去聽,慢慢地他們更願意講更多話,更開放,講出真話,也講出平時不會說出來的話,

Q:如何影響了《她們最好的時光》的拍攝方法?
A:在五個月的工作坊,並沒有做任何演技指導,我只是在聽他們講話,也訓練他們成為一個很好的聆聽者,其間也要他們互相做訪問。「聆聽」對於演員是非常重要,職業演員或可以用技巧來引導觀眾理解角色的心理狀態,但對於非職業演員,這是很難做到,所以我會寫很長很長的對白來鋪墊出人物的性格和心理狀態,90%是寫好的對白,除了工作坊,以及在朗讀會中的對答環節是即興發揮。訓練了他們「聆聽」後,我會先要求他們不帶任何感情來記熟對白,到拍攝時,才開始用感情來講對白,每一個演員的素質不同,就會有不同的效果,在認真聽到對方講什麼後,以及他們講對白時的反應,對方自然地流露出一種更真實的反應,這些感受由演員自己發揮,這種方法來至於尚.雷諾阿(Jean Renoir)的,在此,我只是引導他們而已。

Q:這是很不簡單的工作
A:確實很困難,我覺得聽人講話可以分成兩種,一種是「listening」,一種是「hearing」,前者是很有意識,想聽到對方講什麼,後者是沒有意識的。通過這個工作坊,參加者也變得更有意識去聽對方的話,但連無意識地聽對方,而作出的反應也提高了。

「建構日常與非日常之間」

濱口竜介以多場長達半小時的場景,描述每一個角色的心理變化,這種異於主流電影的敘事方式,是濱口導演對於「真實」的堅持,更重要是,一方面彌補非職業演員在技巧上的不足,引導他們演出時散發出更強的生命力,另一方面令觀眾投入其中。

Q: 電影開場不久,四位主角也同樣參與了一場工作坊,當中更以「重心」作為主題。能否理解為這部電影的重心?
A: 可以這樣理解,電影後來因為一件事的發生,令她們各自跌入了一個不可控制的局面,對於她們可能很殘忍,甚至無可挽回的情況。但這並非是戲中唯一的主題。一般女性很少以語言,還有行為來表達自己內心最深層的感受和想法,在戲中那場工作坊,一眾人物會互相接觸到對方的身體,通過這過程,將本來不想做,不敢做的事解放出來,也令到戲中的演員更加放開到自己。

Q:戲中說了很多すみません(抱歉)和ごめんなさい(對不起),看似很有禮貌很客氣,但他們又會很坦白講出自己內心的感受,而且每一場戲也會花很長時間來表現這種變化,這種角色狀況在其他日本電影裡也很少見,兩者之間是否有所關連?
A:一般日本人也不會這樣表現自己,特別是與對方不熟識,初次見面,有很多內心感受不會說出來,只有很親近的人才會說。所以當初演員見到這些對白時,也表示手足無措,很難明白背後有何動機,令人物說出這些話。在拍攝時,我的劇本對白寫特別詳細,讓他們演,本來為了讓我在剪接期間,能選擇到合適的對白來表達角色,但發覺行不通,觀眾會不明白他們的想法。通過這種很日常生活的說話方式,原來可表達到當中非日常的感覺。

Q:因為長度,反而令觀眾接受到這些非日常的對白?也形成出電影的風格?
A:我是從楊德昌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裡發現到這種處理方法。演員本身未必清楚這些對白背後的含意,但演員又可以表現得好像很自然,發至內心地念著這些對白。我務求要製造出這種狀態,令這些對白顯得很有張力。其實我可以剪得很精簡很緊湊,但這次的剪接過程中,我決定不濃縮對白,通過這種長度和看似過長的對白,一方面令觀眾理解到人物的內心感受和性格,也令到演員更加好看。另一個原因,當話越來越多時,角色說出的對白也會失去了因果關係,就像我們平時說話時發生的情況,當有第三者介入時,反而會令這些對白更為清晰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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